正午刺目的阳光被高大榉树的枝叶晒成斑驳的光斑,落在仁王雅治苍白的脸上,映得他额角的冷汗如同细碎的钻石。教学楼顶楼方向骤然断开的冰冷窥探感并未带来丝毫轻松,反而像点燃了某个开关,身体深处那股混乱的力量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疯狂地搅动起来!
冰冷刺痛的麻痒感顺着脊柱一路窜上后颈,与肋下残留的灼热隐痛交织、冲突,几乎撕裂他的神经。大脑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架在火上烤,视野边缘频繁闪烁着诡异的黑点与银亮的碎芒。他死死咬住下唇,将涌到喉咙口的腥甜强行咽了回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汗水瞬间浸透了运动服的后背。
“……呼…呼……”
粗重的喘息在林荫道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扶着粗糙的树干,指甲几乎要嵌进树皮里,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每一次心脏的搏动都像沉重的鼓槌,撞击着脆弱的胸腔,带来阵阵闷痛。
不行……必须离开这里!这股力量在失控的边缘游走!
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咬着牙,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转身,几乎是拖着沉重的双腿,朝着与网球部相反的方向,朝着体育馆后方那片相对偏僻的旧储物仓库区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在拖拽着无形的、逐渐挣脱束缚的沉重镣铐。
体育馆后方的旧仓库区,几排锈迹斑斑的铁皮房子沉默地矗立着,角落堆积着蒙尘的旧垫子和破损的运动器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平日里鲜有人迹,此刻更是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铁皮缝隙发出的细微呜咽。
仁王踉跄着撞开了其中一扇虚掩的仓库门,反手将它关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滑坐在地。光线透过高处的几扇积满灰尘的透气窗,投射下几道光柱,在布满灰尘的地面勾勒出清晰的几何图形,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上下翻飞。
安全了……暂时。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身体内部那狂暴的冲突如同找到了突破口,汹涌而出!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无法形容的痛苦瞬间淹没了他——那是一种冰锥在血管里凝结穿刺的锐痛,紧接着又是无形的烈焰从内脏深处燃起、灼烧五脏六腑的煎熬!冷!热!撕裂!胀痛!无数种足以让人发疯的感觉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撕扯着他的躯体和意识!
“呃……啊……”
破碎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被压抑在双臂之间,汗水如同瀑布般涌出,将他银蓝色的发丝黏在额头和脖颈,很快在身前的地面泅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体内的那股“异变”力量不再仅仅是潜伏或悸动,它开始野蛮地冲刷、重塑着他脆弱的血肉经脉,反抗着人类躯壳的束缚。每一次冲刷都伴随着难以忍受的剧痛和强烈的排斥感,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沉浮,几乎要被这非人的折磨彻底击溃、碾碎。
就在意识几乎要被撕裂的黑暗边缘——
‘引导它……’
一个冰冷、带着某种奇异韵律感的声音碎片,突然在他混乱疯狂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如同黑暗中骤亮的电光!这并非外来的声音,更像是……源自他身体最深处的、力量本身的低语?或者说,是他在生死边缘本能捕捉到的、唯一可能驾驭这股力量的“方法”?
来不及思考!
仁王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汗水浸透、瞳孔因剧痛而微微涣散的狐狸眼中,此刻爆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狠戾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管不了那么多了!要么掌控它,要么……被它撕碎!
遵循着那碎片般掠过的意念指引,他不再徒劳地试图压抑或对抗体内汹涌的冰火之力,而是拼命地凝聚起所剩无几的意志力,去感知、去触碰、去强行“疏导”那两股狂暴冲突的能量!
引导!
不是压制!是引导它们……按照某个特定的……轨迹?!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且疯狂的尝试!就像试图用手去梳理两股互相撕咬的龙卷风!任何细微的失误,都可能瞬间将他自己炸成碎片!
然而,在生死刹那的本能驱动下,那份因异常而变得异常敏锐的精神感知力,以及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奇异理解力,竟然真的让他堪堪捕捉到了力量涌动的边缘!
嗡——!
一股微弱的、却极其清晰的奇异脉动,以他的心脏为中心骤然扩散开!仿佛一道无形的银线,精准地刺入那冰火旋涡的中心!
轰!
一股强大到无法想象的吸力自他右手指尖瞬间爆发!被他强行引导过来的,是体内最深处、最为暴戾阴寒的冰冻力量!它如同万载寒川融化的冰河,带着湮灭一切的死寂和绝对的低温,猛地灌注入他右手的经络!
痛!难以想象的剧痛!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仿佛从细胞层面被瞬间冻结!皮肤表面肉眼可见地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毛孔收缩,指节僵硬如冰雕!
但仁王眼中那疯狂的寒芒却更盛!左手在几乎同一瞬间抬起,五指张开,对准了仓库角落一处堆积的、覆满灰尘的破旧体操垫!
“嘶——呼……”
一道极细微、几乎被忽视的气流旋转声响起。他左手掌心前方的空气骤然肉眼可见地扭曲、塌缩!一股无形的高温力场瞬间形成!空气被急速加热、膨胀!光线在他掌心前方发生了微妙的折射,像是透过盛夏沥青路上空的热浪。
仓库角落里堆积的破旧体操垫上方,漂浮着厚厚的一层尘埃,在窗口射入的光柱中慵懒地浮动。
轰!!
一道无形的、凝聚着高度压缩高温气流的冲击波,如同被狙击枪射出的子弹,从他掌心喷射而出!速度之快,甚至在他手伸出的瞬间就跨越了将近十米的距离!无声无息,却蕴含着恐怖的能量!
噗!嗤——!
堆积在最上方的一块灰白色体操垫表面,覆盖的厚厚尘埃如同被一张无形的大嘴猛地吸走!瞬间出现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完美无缺的圆形空隙!边缘光滑整齐,仿佛被激光精准切割!空隙内部的垫子布料颜色甚至比周围更加干净鲜亮,如同刚刚被清理过一般!
诡异的是,圆圈边缘之外的尘埃依旧静静覆盖着,纹丝未动!
几乎在同一时刻——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细微碎裂声,在仓库另一端响起!
他右手前方,靠墙放置的一个废弃的、结实的金属滚轮轴承表面,那冰冷死寂的冻气冲击无声无息地命中了它!没有任何剧烈的撞击声,就在那极致的低温接触点,坚韧的合金金属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韧性……无声无息地崩裂出数道蛛网般的白色裂痕!裂痕边缘凝结着晶莹的冰粒!仿佛整个轴承的核心结构在刹那间被超低温彻底破坏!
一热一寒!
一吸一凝!
两种截然相反、足以致命的攻击,就在这一吸一呼之间,由同一个意识、同一个身体的两只手,近乎同时发出!目标精准,力量凝聚!甚至,对力量的操控显现出一种恐怖的……“选择性”和“破坏效率”!
“呼……咳咳咳……”
仁王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让他全身痉挛,眼前阵阵发黑。右臂传来刺骨冰寒后的灼热刺痛和严重冻僵的麻木,左手臂则如同被无形的烙铁烫过,灼热的痛感顺着经络向上蔓延。身体内部,冰火冲突带来的撕裂感因为这一击而暂时宣泄出去些许,但那无底的空虚感和更深沉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几乎将他彻底淹没。汗水混合着生理性的泪水砸落地面,积了一小滩水渍。
但那双死死盯着前方尘埃“空洞”和金属裂痕的狐狸眼中,褪去了疯狂的混沌,第一次清晰地映照出难以言喻的……震惊和一丝……冰冷的明悟!
他抬起颤抖的、覆盖着薄霜的右手,艰难地摊开在眼前。阳光透过窗户,照着他布满汗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puri……这力量……”他低哑地、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自言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对自身变化的茫然和一种掌控了危险利刃后的冰冷决绝。这就是他身体里潜伏的……怪物吗?
就在这时——
嗒。
一个无比轻微、几乎与环境噪音融为一体的脚步声,从仁王背后那扇紧闭的仓库门外传来。
声音距离门口……不足三米!
仁王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如同炸了毛的猫!他猛地回头,动作快到几乎拉出残影!那双带着剧烈消耗后疲惫、瞳孔深处却兀自残留着尚未完全敛去的、惊人冰寒与炽热力量气息的眼眸,携带着刚刚领悟力量的狂暴余威和极度的警惕,锐利如出鞘的刀锋,透过仓库门上狭窄的磨砂玻璃观察窗,凶狠地刺向门外!
门外的走廊里,一个身影静静地站立着。
鸢尾蓝的柔软发丝在从走廊尽头窗户射入的光线中泛着柔和而疏离的光泽。紫水晶般剔透沉静的眸子隔着布满灰尘的磨砂玻璃,平静地回望着仁王那双因为力量爆发和剧烈情绪而残余着诡异银亮寒芒与妖冶红血丝的眼睛。
是幸村精市。
他就站在那里,无声无息,仿佛一幅安静的人物画。阳光勾勒着他优美而平静的侧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温和笑意。但这笑意落在仁王眼中,却比严冬的寒冰更刺骨,比最深的黑夜更令人窒息!
那视线并非锐利刺探,也不是柳莲二那种冰冷扫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包容万象又洞悉一切的……凝望。平静的眼底,清晰地倒映着仁王那双此刻显得如此“异常”的瞳孔——那瞳仁深处尚未完全褪去的银亮碎芒如同冻结的星辰,周围蔓延的红血丝则昭示着方才剧烈的精神力耗损和爆发的情绪波澜。
平静。绝对的平静。
这平静如同浩瀚宇宙,无声无息地将仁王死死摁在了原地,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方才因为领悟力量而短暂升腾的冰冷亢奋和决绝,在这绝对的凝视下瞬间冻结!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如同蝼蚁面对天穹般的渺小感和颤栗感,无法遏制地攫住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知道!他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仁王混乱的脑海中炸响!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时间仿佛凝固。
只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飞舞。
仓库内的冰冷、灼热、痛苦与力量爆发的残余气息还未散去。
仓库外,走廊上,是阳光、平静,和那足以冰封整个世界的无声威慑。
幸村精市微微歪了下头,仿佛只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风景。他看着门内仁王那双因为惊惧和强撑而显得格外尖锐冰冷的妖异眼眸,唇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温和笑意似乎加深了一毫米。
然后,他无声地动了动唇形。
隔着布满灰尘的磨砂玻璃,仁王清晰地“读”懂了那无声的唇语,三个字,冰冷地敲在他的耳膜上,更砸在他的灵魂深处:
“その目…见せすぎだ。”
(那双眼睛…太过显眼了。)
语落,幸村脸上那点仅存的极淡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如同神祇俯瞰尘埃般的漠然。他甚至没再多看仁王一眼,仿佛后者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布景,转身。剪裁合身的立海大正选外套衣角在空中划过一个优雅却冰冷的弧度。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朝着与网球部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啪嗒、啪嗒……
那声音敲打在死寂的空气中,也一下下重重敲在仁王冰冷麻木的心脏上。
仁王雅治依旧维持着半跪在地、回头凝望的姿势,像一座被瞬间冰封的雕塑。冷汗从他煞白的脸颊滑落,砸进地面的水洼里,荡开细微的涟漪。仓库内那股冰火交缠的残余气息似乎在幸村离开后才敢小心翼翼地弥散开,却再也无法带给他任何掌控力量的悸动。
只有彻骨的冰冷,从那深不可测的幽蓝色眼眸中留下的余威,依旧牢牢地禁锢着他的四肢百骸,冻结了他的思考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