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郊野的潮气,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像冰冷的刀子刮过皮肤。
沈知珩却感觉不到冷,肾上腺素将他的感官烧得只剩下一片滚烫的焦灼。
安宁疗护中心的名字听起来平静,但那份平静背后,是生命倒数的滴答声。
车子在疗护中心门口一个急刹停稳,陈屿早已等在路边的阴影里,他快步走过来,神色是少有的凝重。
“我在外面守着,已经跟护士站打点过了,就说是家属的朋友来探望。你只有二十分钟。”他压低声音,递过来一个薄薄的医用口罩,“里面有监控,但没有收音。”
沈知珩接过口罩戴上,点点头,目光越过陈屿的肩膀,投向那栋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的白色小楼。
砖瓦冰冷,而他要去寻觅的,是可能早已熄灭的星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推门下车,径直走了进去。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的甜腥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像极了当年父亲出事后,他陪着母亲在医院走廊里度过的无数个日夜。
走廊很长,灯光是昏黄的,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破碎的过往上。
302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微弱的“嘀嘀”声。
沈知珩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病床,而是一个蹲在床边,正用湿毛巾擦拭老人手背的中年女人,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着哭声。
病床上,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双目紧闭,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深褐色的老人斑,口鼻上罩着氧气面罩,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干瘪的胸膛,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声响。
周正国。
陈屿发来的资料照片在脑中一闪而过,那张脸虽然比现在丰腴得多,但眉眼的轮廓还在。
就是他。
听到门口的动静,那女人猛地回头,眼中满是警惕和哀戚。
“你是谁?”
“我……”沈知珩喉头一紧,他该如何介绍自己?
一个讨债的,还是一个求索真相的晚辈?
他看着床上那个生命已如风中残烛的老人,准备好的所有话术都堵在了嗓子里。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老人眼皮颤动了一下,竟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他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目光越过女人,落在了沈知珩的脸上。
那双几乎没有焦距的眼睛,在看清沈知珩的瞬间,竟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像是回光返照。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
“爸?爸!你怎么了?”女人慌了,连忙去扶他。
老人却不理会,只是死死地盯着沈知珩,那眼神里混杂着惊恐、愧疚,还有一丝奇异的解脱。
他挣扎着,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沈……沈工……”
沈工。那是当年工厂里的人对父亲的称呼。
沈知珩的心脏被这声称呼狠狠撞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沙哑:“周先生,我是沈知珩,沈卫东的儿子。”
“……像……真像……”周仓管的呼吸急促起来,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他枯瘦的手指微微抬起,指了指沈知珩,又无力地垂下。
“爸!你别说话了!医生说你不能激动!”女人哭着去按呼叫铃。
“让他说。”沈知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按住了女人的手,“这可能对他,对我们,都很重要。”
女人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陌生青年冷静而坚定的眼神,又看看床上挣扎的父亲,竟鬼使神差地停下了动作。
“……李……李老板……”周仓管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命里榨出来的,“……他……他找我……用我……我儿子……威胁我……”
李老板?李哲的父亲。
沈知珩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将手机的录音功能悄无声息地打开,握在掌心。
“……仓库的火……假的……是他们……搬空了东西……让我……让我烧了账本……”老人的眼角,流下一行浑浊的泪,“……你爸……他……他是个好人……他发现了……他来问我……”
原来父亲日记里的“良心难安”,指的是这个。
他发现了真相,却被卷入了一个更深的漩涡。
“李老板……拍了……拍了你爸收钱的照片……是陷害……”周仓管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他威胁你爸……不烧掉……不烧掉原始的进出库单子……就……就把照片给苏家……也……也让他和苏老板一样……身败名裂……”
沈知珩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一直以为,父亲的死源于一念之差的贪婪,源于被拉下水的懦弱。
却从没想过,那背后竟是如此恶毒的构陷和胁迫。
父亲不是同谋,他是另一个受害者,一个为了保全苏家的名声,为了不牵连最好的朋友,而选择了独自吞下所有罪责的、可悲的受害者。
“证据……”沈知珩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有证据吗?”
“……磁带……录音……我……我怕他灭口……偷偷录了……”周仓管的视线转向那个中年女人,用尽最后的力气说,“……箱子……床底的旧皮箱……拿……拿给这位……沈先生……”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头一歪,急促的呼吸骤然平缓下去,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跳动的曲线,猛地拉成了一条刺目的直线,发出一长串尖锐的警报声。
“爸——!”女人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病房的死寂。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一片混乱。
沈知珩被推到了一边,他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张被白布缓缓盖上的脸,手中还残留着录下最后遗言的手机的温度。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病房的。
当那个中年女人红肿着眼睛,将一卷用塑料袋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断裂的磁带残片交到他手上时,他才恍然回神。
“我爸说,他对不起你们沈家,也对不起苏家。”女人说完,便转身回了病房,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沈知珩攥着那卷磁带,像攥着一个滚烫的烙铁。
父亲背负了十几年的污名,苏家倾覆的真相,所有盘根错节的恩怨,都浓缩在这脆弱的、随时可能化为齑粉的残片里。
他回到车上,陈屿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发动了车子。
“怎么样?”等车驶出疗护中心的范围,陈屿才开口。
沈知dheng将磁带和手机放在副驾上。
“拿到了。虽然不完整,但最关键的部分,周仓管都说出来了,也录下来了。”
陈屿瞥了一眼那卷古董般的磁带,吹了声口哨:“厉害了。这东西修复一下,加上你手机里的临终遗言录音,虽然未必能作为直接的刑事证据,但在舆论场上,足够把李家炸个底朝天。我们什么时候放出去?”
沈知珩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苏晚在画廊里谈论她个展计划时,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她用自己当诱饵,在明处吸引所有的火力,为他创造了拿到这一切的宝贵时间。
而他,刚刚才得知,自己的父亲,当年为了保护她的父亲,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这层层叠叠的亏欠与纠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们两人越缠越紧。
“去苏晚的画廊。”他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夜色深沉,画廊里还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从巨大的落地窗里透出来,将苏晚伏案工作的身影勾勒出一个专注而柔和的剪影。
她一定还在为明天的对谈做准备。
车子在街对面的阴影里停下,沈知珩没有立刻下车。
他静静地看着那片光,像是漂泊已久的船,终于看到了港口的灯塔。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喂?”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的沙哑,背景里有铅笔在画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沈知珩握着手机,听着她的声音,心脏那块因真相而撕裂的空洞,仿佛被这细微的声响一点点填满了。
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我找到了一些……关于我父亲,关于你父亲,更早的真相。”
电话那头,沙沙声停了。
他能想象到她此刻停下画笔,抬起头的样子。
“明天,或者很快,你需要知道全部。”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郑重,“不是作为李哲的对手,而是作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最准确的词。
“作为曾经被我父亲和我的选择,一起伤害过的人。”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彼此细微的呼吸声在电波里交织。
良久,苏晚才轻轻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明天画展对谈,李哲会来。你的证据,能让那场对谈,变成真正的‘对谈’吗?”
沈知珩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在掌心里的车钥匙。
那上面挂着他很久以前买下的,那条苏晚遗落的星星项链。
冰冷的金属被掌心的温度捂热,星星的尖角硌在皮肤上,带来微小而清晰的刺痛。
他看着画廊里那盏为他而亮的灯,感受着掌心这点刺痛,轻声而坚定地回答: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