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钥匙硌在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他心底翻涌的焦躁。
从律所到城西的老城区,路不算远,但晚高峰的车流像凝固的血栓,将每一条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
沈知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车窗外霓虹闪烁,广告牌上光怪陆离的影像流淌而过,落在他眼中,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色块。
他脑中反复回响着陈屿那条短信——“有几个小混混在包子铺附近转悠”。
这是警告,也是恫吓。
李哲在用最卑劣的方式提醒他,他并非孤身一人,他有软肋。
而母亲,就是他此生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软肋。
导航的目的地并非那个他从小长大的旧巷,而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美食广场。
空气中混杂着铁板鱿鱼的辛辣和烤冷面的甜腻,吵闹的音乐和人群的喧哗交织在一起。
沈知珩皱着眉,凭借记忆和照片里的招牌,在烟火缭绕的隔间中穿行。
终于,在角落里,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铺面。
没有气派的门脸,只是一个不锈钢的操作台,两三个巨大的蒸笼正腾腾地冒着白气。
一块手写的木牌挂在上方——“林记包子”。
那两个字,笔锋瘦硬,透着一股不肯向生活低头的执拗。
他的母亲林慧正背对着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工作服,头发用发网仔细地罩住,正低头擦拭着一个不锈钢托盘,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擦拭一件艺术品。
她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自成一方安静的天地。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排着队,林慧将热腾腾的包子装进纸袋,递过去时,脸上带着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她没看见他。
沈知珩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靠在不远处的一根柱子上,静静地看着。
那几个在附近打转的“小混混”,他一个都没看见。
也许是陈屿反应迅速,找人驱散了;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做什么,只是出现,就足以达成目的。
他看着母亲略显佝偻的背影,看着她手背上因常年揉面而浮起的淡淡青筋,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又酸又胀。
他总以为自己羽翼渐丰,足以将她护在身后,却忘了,那些见不得光的鬣狗,最擅长的就是攻击软肋。
直到最后一个学生心满意足地离开,林慧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儿子。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点职业性的微笑便淡去了,换上了一种更深的、带着审视的关切。
“怎么这个点过来了?吃饭没?”
沈知珩走过去,喉咙有些发干:“刚下班,顺路。”
这个谎言拙劣得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从市中心的cbd到城西的美食广场,没有一条“顺路”的路线。
林慧没拆穿他,只是解下围裙,从操作台下拎出一个小马扎:“坐。”然后,她转身从后面一个锁着的小柜子里,抱出了一个纸箱。
纸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已磨损。
她将纸箱放在操作台上,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沉默地、一层层地往外拿东西。
一股旧纸张和铁锈混合的、属于时光的味道弥漫开来。
最上面是一叠用塑料袋精心包裹的旧报纸,纸页早已泛黄发脆。
沈知珩一眼就认出,那是十几年前的《江城晚报》。
头版头条,是他父亲所在的苏氏集团法务部,因出色完成某个并购案,获评市级先进集体的报道。
照片上,父亲站在一群人中间,穿着笔挺的西装,脸上是意气风发的笑。
这笑意刺痛了沈知dheng的眼睛。
林慧将报纸推到一边,又从箱底拿出一个扁扁的、巴掌大的小铁盒。
铁盒的边缘已经锈迹斑斑。
她用指甲抠了半天,才“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没有钱,没有首饰,只有一枚同样锈迹斑斑的工牌,和一个用塑料膜封好的皮夹。
林慧打开皮夹,抽出一张已经褪色、边缘卷起的合影。
照片上,一群穿着工作服的人站在某个仓库门口,笑得开怀。
沈知珩的父亲也在,只是比报纸上年轻许多,神情也更放松。
林慧的手指,落在了父亲身旁的一个男人身上。
那是个高瘦的男人,因为站在队伍的边缘,半张脸被裁掉了,只留下一只眼睛和削瘦的下颌线条。
“你爸出事前那半个月,不对劲得很。”林慧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却清晰地钻进沈知珩的耳朵里,“整夜整夜地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不说为了什么,问急了就发脾气。那段时间,他总和照片上这个人见面。”
沈知珩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死死盯着照片上那半张模糊的脸。
“这人姓周,是以前你们苏家公司里,管仓库的。”林慧一字一顿,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人称,周仓管。”
周仓管。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父亲日记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词句瞬间变得清晰——“周仓管又来了”“那批货不能动”“良心难安”。
原来,那个神秘的“周”,不是什么高管,不是什么代号,只是一个最不起眼的仓库管理员。
沈知珩猛地站起身,掏出手机,几乎是立刻就拨通了陈屿的电话,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显得嘶哑:“帮我查个人。”
他甚至没说“喂”,直接将“周仓管”和苏氏集团仓库管理员这两个信息丢了过去。
电话那头的陈屿显然愣了一下,但立刻就反应过来,只回了句“给我十分钟”,便挂了电话。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林慧默默地收拾好东西,重新将纸箱锁进柜子,又转身,从蒸笼里拿出几个热腾得烫手的肉包子,用保温桶装好。
“如果……见到那位周先生,”她将保温桶递过来,目光躲闪,不敢看他,“如果方便的话,替我……替我带句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要碎掉:“就说,当年老沈……最对不起的,是晚晚那孩子。”
沈知珩接过那沉甸甸的保温桶,掌心传来的热度,仿佛要一直烫到心底。
他喉头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是陈屿的回信,一条简洁的地址。
【城郊,安宁疗护中心,302床。周正国。】
地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肝癌晚期,刚从外地转回来,家属已经签了放弃治疗协议。】
沈知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线索找到了,却也快要断了。
他没有片刻迟疑,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对母亲说了句“我出去一趟”,便转身冲进了夜色之中。
他必须赶在死神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