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城南花败,月影成空 > 第二章

5
督导组负责人捡起文件,当场宣读调查决定。
“经初步核验,纪南城名下十一篇核心论文的原始数据与实验记录,均由宋明月独立或主要完成。”
“现撤销其相关荣誉及职称,暂停一切从业资格,并将涉嫌职务侵占,学术不端及非法拘禁的材料移交司法机关。”
每念一句,纪南城的脸色便白一分。
工作人员解开束缚带,我的手臂失去支撑,无力垂落。
沈沉舟把外套披到我身上,挡住了病号服上的污迹。
他俯身把一杯温水放到我手边。
“原稿已经完成鉴定。”
他说。
“宋明羽的遗体也由警方接管,没有人能擅自处理。”
我紧绷许久的手指终于松开。
这是弟弟死后,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告诉我,我仍有选择。
纪南城突然上前,被两名调查人员拦住。
“那些数据是我和宋明月共同完成,她是我未婚妻,我们之间没有侵占。”
沈沉舟转过身。
“共同完成?”
他从证物袋里抽出其中一本手稿,翻到中间。
“这里有宋明月在海外实验室的日期、签名和修改记录。”
“你同一天在国内参加论坛,连基础样本都没见过,纪教授准备怎么共同?”
纪南城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黎思思向后退了一步,甩开他的手。
“跟我没关系,是他骗我的!我以为那些研究真是他的。”
纪南城回头看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你了。”
黎思思护住小腹。
“这个孩子我也会打掉。你自己造假,别拖我下水。”
她推开纪南城,想往门外走,却被工作人员拦下核实情况。
纪南城站在原地,像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黎思思许诺的回头,从来没有包括陪他坠落。
他忽然挣开阻拦,扑通跪在我面前。
“宋明月。”
他抓住我的衣角,声音发颤。
“我知道错了,那些论文,我可以补上你的名字,所有奖金都给你。”
“你去跟督导组解释,就说原稿是自愿给我的。”
我低头看着他。
“你不是最喜欢看人下跪吗?”
他手指僵住。
我用完好的脚抵住他的肩,把他推开。
“现在知道地面冷了?”
纪南城跌坐在水泥地上,眼眶泛红。
“我只是太想赢,你从来不在乎名利,我以为”
我气极反笑。
“所以我的东西,你就能拿走?”
“我可以还!”
他急切地打断我。
“月月,四年感情不该这样结束。”
“等事情过去,我们就结婚,宋明羽的后事我亲自办,我会补偿你。”
他给了很多东西。
署名、奖金、婚姻、葬礼。
唯独不肯承认,他早就知道那不是他的成果,也不肯承认宋明羽的死与他的纵容有关。
一名精神病院医生挤过来,把体检报告递给督导组。
“宋小姐不能使用大剂量镇静药,她她已经怀孕四周。”
纪南城猛然抬头,目光落在我小腹。
“孩子是我的?”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想碰我,又在沈沉舟的目光下停住。
“月月,我们有孩子了,为了孩子,你不能让我坐牢。”
“你撤回举报,我们马上结婚,我保证再也不见思思。”
我把报告单从医生手中抽出来,慢慢折好。
纪南城仰头看着我,眼里的期盼近乎癫狂。
我忽然笑了。
“好啊。”
他呼吸一停。
我俯身看着他。
“想让我保你,就拿出诚意。”
6
纪南城像抓住最后一根绳索,连滚带爬来到桌边。
“你要什么?房子、存款、论文署名,我都给。”
“我要一份认罪声明。”
我让工作人员拿来纸笔,放在他面前。
“写清楚你长期侵吞我的研究成果,利用宋明羽的用药逼我屈服,并在黎思思挑唆下,伪造诊断、限制我的自由。”
“你们两个共同签字画押。”
纪南城握住笔,迟迟没有落下。
“写了,我就没有退路了。”
我冷冷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什么都肯给我?”
他抬头看我,像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旧情。
我没有催促,只把怀孕报告压在桌角。
纪南城终于低头,一行行写下去。
轮到黎思思时,她转身便跑。
纪南城猛地扑过去,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拖回桌边。
“签字!”
“你疯了?那些事都是你做的!”
黎思思挣扎着抓破他的脸,纪南城死死扣住她的手腕,眼神凶狠。
“不是你让我停宋明羽的药?不是你说把宋明月关起来,就没人能拿出原稿?”
“你自己想保住名声,少往我身上推!”
两个人撞翻椅子,在污水与碎纸间扭打。
过去纪南城连黎思思掉一滴眼泪都心疼,如今却为了自保,把她的手指强行按进红色印泥。
一个带血的指印落在认罪书末尾。
纪南城捧着纸回到我面前,脸上全是抓痕。
“月月,写好了。”
他将认罪书双手递给我,声音放得极轻。
“你答应过的,为了孩子,去替我求情。”
我夹起那张纸拍了照,从中间慢慢撕开。
嘶啦一声。
纪南城脸上的期望凝固了。
我把纸继续撕碎,扬在他面前。
“实名举报材料已经进入正式程序,撤不回来。”
碎纸落上他的头发与肩膀。
“我让你们写,只是想看看,你们口中的真爱,究竟值不值得一张认罪书。”
“宋明月!”
纪南城扑向我,被调查人员迅速按住。
墙角的监控完整记录了他书写、签字以及强迫黎思思按手印的全过程。
沈沉舟俯身捡起一块带签名的碎片,装进证物袋。
纪南城这才反应过来。
他跪在碎纸中,双拳疯狂砸向地面,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
被带走时,他忽然扭头盯住我的小腹。
“宋明月,你毁了我!”
“我们不该这样的!”
7
半个月后,我的石膏换成了轻便支具。
宋明羽的葬礼还没办。
警方需要复检遗体,进一步确认真正死因。
我把他的骨灰盒位置空出来,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仍是看病房门口。
有一瞬,我会忘记他已经不在了。
纪南城因案件尚在补充调查,被限制出境并接受监控。
他所有荣誉被撤,医院、赞助方和学术机构相继追偿。
我从调查人员提供的材料里,看见他搬进一间地下室。
那套曾经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被他抵了钱。
他投过几份基础岗位,全部因为严重失信记录被拒。
黎思思也被家族登报除名。
她过去交往的那些人纷纷与她撇清关系,连住处都被收回。
案发后第十六天,她去地下室找纪南城要打胎钱。
调查人员将截取的视频放在我面前。
地下室装着纪南城为防房东偷窃而设置的摄像头,数据同步在旧云端。
警方依法调取后,发现了这段关键影像。
屏幕里,黎思思把一叠缴费单砸在纪南城脸上。
两个人争吵推搡。纪南城指责她擅自进入icu,黎思思突然尖声笑起来。
“你装什么无辜?那天我进去拔掉宋明羽的呼吸管,你就站在玻璃外面。”
“要不是我替你解决那个累赘,你怎么把宋明月弄进精神病院?”
我按下暂停。
画面定格在纪南城脸上。
他忽然放柔声音,把黎思思扶到椅子上。
“先别吵。我有办法帮你脱罪。”
他从床下废纸箱里翻出一本旧册子。
那是特护病房的门禁手写登记簿。
事发后医院曾报失,没想到早已被纪南城带走。
他哄黎思思说,需要补录探视手续才能申请费用。
黎思思犹豫片刻,还是由他抓着手,在案发时间对应的空格里按下指印。
等她离开,纪南城抱着登记簿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随后,他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我找到杀害宋明羽的证据了。想要的话,明天下午去墓园,一个人来。”
警方将画面继续放大。
纪南城打开抽屉,取出一枚薄薄的医用刀片,塞进西装袖口。
调查人员关掉屏幕。
“他以为这本登记簿只能证明黎思思进入过病房。”
“我们已经安排人员控制墓园,你可以拒绝见面。”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过去四年,每次争吵,都是我先去找他。
因为他总说我更理智,多走一步没有关系。
现在,他仍然笃定,只要抛出一点关于宋明羽的信息,我就会继续走向他。
我拿起拐杖,站了起来。
“我去。”
沈沉舟挡在门边。
“宋明月,这不是证明勇敢的场合。”
“我不是去证明什么。”
我看向桌上的痕迹报告。
“我要让他亲眼看见,他拿来翻身的东西,会把他送去哪里。”
8
墓园下着细雨。
宋明羽的墓碑刚立好,照片里的他还停在十九岁。
我蹲下身,把花放在碑前。
沈沉舟撑着黑伞站在身后。
风把雨吹斜,他便向我这边移了半步,自己半边肩膀很快湿透。
我没提醒他。
有些照顾不必说出口,也不该附带条件。
石阶下传来急促脚步声。
纪南城穿着那套旧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紧紧护着怀里的登记簿。
“乖月月。”
这个称呼穿过雨幕,我手指还是轻轻蜷了一下。
四年不是一张纸,撕掉便不留痕迹。
纪南城看见沈沉舟,脚步一顿。
“我说了让你一个人来。”
“证据呢?”
我没有接他的话。
他立刻举起登记簿,翻到按有黎思思指印的那一页。
“案发时只有她进过病房,这里有签名和指纹,她才是杀害宋明羽的凶手。”
纪南城向我靠近,眼里迸出灼人的光。
“我可以把它交给你,也可以出庭指证她。”
“但你得撤销对我的控诉,公开说明那些论文是我们共同完成。还有孩子”
他看向我的小腹。
“我们重新开始。我会做一个好父亲。”
“先把登记簿给我。”
他手臂立刻往回收。
“你先发声明。”
“纪南城,你来宋明羽墓前,不是为了替他讨公道。”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
“我至少找到了真凶!沈沉舟做过什么?他只是趁我出事抢走你。”
我从沈沉舟手里接过密封的牛皮纸袋,甩在纪南城脚边。
照片,痕迹报告与时间记录散落在湿漉漉的石阶上。
纪南城低头看清内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警方提取了病房门外的鞋印。”
我拿起其中一张照片。
“案发的十分钟里,你一直站在玻璃窗外。”
他猛地抬头。
“那天医院人很多,鞋印不能”
“鞋底有火灾后留下的金属熔痕,全院只有你那双鞋符合。”
“监控还拍到黎思思进去前,你替她刷开门禁。”
我指向他手里的登记簿。
“它能证明黎思思拔管,也能证明你事后盗走记录、替她掩盖。你不是替我找到凶手。”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就是凶手之一。”
登记簿从纪南城手中滑落。
他踉跄着后退,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
几秒后,他忽然扑过去捡起纸页,疯狂撕扯。
埋伏在周围的便衣警员迅速现身。
纪南城看见他们,动作骤然停住。
下一秒,他从袖口抽出刀片。
“宋明月,是你逼我的!”
锋利的刀尖直奔我的小腹。
沈沉舟一把将我向后拉,反手扣住纪南城手腕,一脚踹在他膝弯。
纪南城重重跪进泥水,刀片落地,被警员迅速反铐。
我后退时,支具踩上湿滑的青苔。
身体失去平衡,后腰狠狠撞上石阶。
小腹传来尖锐绞痛。
温热的血顺着大腿流下,很快染红裙摆。
沈沉舟跪在我身边,脱下大衣压住伤处。
他喊我的名字,声音第一次失去平稳。
纪南城被按在泥地里,扭头看见那片血,整个人忽然僵住。
“孩子”
他挣扎着想爬过来,手铐撞出刺耳声响。
“月月,孩子怎么了?让我看看她!”
警员将他拖向山下。
他不断回头,西装沾满泥水,嘴里只剩同一句话。
“救救我们的孩子”
我靠在沈沉舟怀里,听着警笛越来越远。
疼痛几乎把身体撕开,可压在胸口许久的那根绳索,也终于随那片血断了。
那个带着欺骗而来的孩子,离开了我。
我闭上眼前,只说了一句话。
“别救他留给我的东西。”
9
手术结束后,窗外已经放晴。
医生告诉我,孩子没有保住。
因为孕周尚早,身体恢复不会太慢,但需要避免感染和剧烈情绪波动。
我把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许久没有动。
那里曾经有过一个极小的生命。
我没有期待过它,却也没有真正决定舍弃它。
最后替我作出决定的,仍然是纪南城刺来的那把刀。
沈沉舟在门外等了整整一夜。
“警方已经逮捕黎思思。”
“宋明羽的尸检报告确认,直接死因是呼吸支持被人为中断后引发的急性失代偿。”
“纪南城涉嫌包庇、毁灭证据和故意伤害,检方会一并处理。”
我接过水,掌心依旧发冷。
“我想见他一次。”
沈沉舟没有替我决定。
“等你可以下床,我陪你去。”
一个月后,我在看守所见到纪南城。
隔着厚重玻璃,他穿着统一的橙色背心,头发被剪得很短。
看见我进来,他下意识站起,又被身后的工作人员按回椅子。
“月月,你瘦了。”
他拿起通话器,第一句话仍像从前。
过去我熬夜,他会隔着视频催我吃饭。
宋明羽第一次进icu时,也是他守着手机陪我到天亮。
那些好没有消失,只是再也不能覆盖后来发生的一切。
“孩子没了。”
我说。
纪南城握着通话器的手开始发抖。
“因为我?”
“因为你那把刀。”
他低下头,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过了很久,他从桌下拿出几份签好的文件。
里面有论文权属确认、奖金返还声明,以及他对宋明羽案的补充口供。
“我都认了。”
他声音沙哑。
“不是为了让你撤诉。我知道撤不了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他承认自己站在病房外,亲眼看见黎思思关闭呼吸仪器,却因害怕她牵出两人的关系和用药胁迫,没有立即阻止。
事后,他盗走登记簿,又把我的指控定义为妄想。
“宋明羽当时拍了玻璃。”
纪南城眼眶通红。
“他看见我了。他在求我进去。”
我情绪有些绷不住了。
“你为什么不救他?”
问题出口后,我没有等待答案。
纪南城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
“我以为还能补救。”
又是补救。
他总以为所有东西都有下一次。
论文可以补署名,伤害可以用婚姻抵消,死亡可以用一场葬礼遮过去。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如果我把该还的都还了,你以后能不能来看我一次?一年一次也行。”
我放下通话器,又重新拿起。
“你在机场抱着我说的那些话,我信过。你陪我熬过的夜,也都是真的。”
纪南城惊讶抬头。
“可你后来做的每一个选择,也是真的。”
我起身,将文件交给工作人员。
“我承认我爱过你,但我不会再拿余生替你证明,人能不能变好。”
纪南城扑到玻璃前,手掌紧贴着我的影子。
我没有再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前,我听见他最后问了一句。
“宋明月,下辈子能不能早点遇见我?”
我停住脚步。
“纪南城,这辈子的账还没还完,你不配跟我谈下辈子。”
10
一年后,案件宣判。
黎思思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伪造探视理由等行为获刑。
纪南城数罪并罚,所有非法所得被追缴,涉案论文全部撤稿,并由相关机构公开更正原始成果归属。
他放弃了对主要事实的申辩。
律师转交给我一个盒子,里面是他服刑后写的信,还有那件被污渍弄脏的冲锋衣。
衣服已经洗得很干净,袖口却留下了浅淡的痕迹。
我没有拆信。
那件衣服曾替我挡过海外的暴雪,也曾被他随手抓来擦净奔向黎思思前的双手。
好的记忆与坏的记忆缠在一起,没有必要强行分出真假。
我把衣服与信一并交回律师。
“请告诉他,权属文件我收到了。”
“除此之外,不需要再寄任何东西。”
纪南城返还的全部奖金与赔偿,我一分没留,全部换成了最先进的重症医疗监护设备。
连同五十台最新型号的智能输液泵一起,我以宋明羽的名字,将它们定向捐给了本市新落成的公立急救中心。
那一排排闪烁着绿灯的仪器被推进病房那天,我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
我不想再有人因为缺一台设备或是因为某个人的偏爱,被迫在绝望中跪下。
宋明羽忌日那天,我独自去了墓园。
雨停后,石阶上长出一层新苔。我放下白菊,把重新出版的研究册摆在墓碑前。
封面第一作者只有两个字。
宋明月。
沈沉舟站在墓园外等我。
直到我走出去,他才把一份科学院的正式邀请函递过来。
“国内联合组和海外中心都留了位置。去哪里,由你定。”
我翻开邀请函。
过去我每一次规划未来,都会下意识给纪南城留出位置。
城市要离他近,工作时间要配合他的安排,连名字写在第几位,都先考虑会不会挡住他的路。
这次表格里只有我的选择。
我拿起笔,勾选了国内联合组。
沈沉舟看见结果,没有追问原因。
“决定了?”
“宋明羽葬在这里,我想先留下。”
山下阳光穿过树梢,落在两条不同的路上。
一条通往停车场,一条绕过湖边,路更长,也更安静。
沈沉舟侧身让开。
“宋明月,走哪边?”
我没有等他伸手,也没有回头看墓碑。
我独自迈上湖边那条路。
“这一次,我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