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逆着光,我看到了木青岩的脸。
他是隔壁阿尺寨的猎户,也是我小时候一起长大的玩伴。
多年前他随母亲搬去外寨,极少回来。
偷婚前夜,我烧掉地图后,取下了母亲留给我的银叶耳坠。
我托寨子里的半大孩子连夜送去阿尺寨,带了一句话给他。
如果他愿意,就在第三日进山。
他真的来了。
木青岩没有直接伸手碰我。
他解下身上厚实的黑羊毛披毡,仔细地铺在干燥的石板上。
“先坐稳。”
他扶着我坐下,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条崭新的红穗腰带。
他半蹲在我面前,目光平静而郑重。
“巧巧,我来晚了。”
他把腰带递给我。
“若你愿意,我按规矩背你回寨,绝不让你空手回去。”
我看着那条鲜艳的红穗,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同一时间,谷底的火塘边。
潘海洋听见了第三日最后一阵牛角号的余音。
他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白露,我得去找巧巧了,再拖下去阿叔该生气了。”
白露拉住他的袖子,眼眶泛红。
“海洋哥,我脚还是疼,怕走夜路。”
潘海洋迟疑了片刻,还是反握住她的手。
“那我先扶你下坡,把你安顿在浅草甸,我再去寻她。”
等他把白露安顿好,赶到我往年常藏身的那个山洞时,天已经快黑了。
山洞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根被雨打烂的旧红穗挂在枯枝上。
潘海洋的脸色变了。
另一边,阿爸带着几个亲信进了山。
他们在岔路口撞见了鬼鬼祟祟准备下山的堂弟。
堂弟脚下一滑,怀里掉出了一大把被剪断的红穗线。
还有几块被剥下来的、带着我独有记号的树皮。
阿爸一把揪住堂弟的衣领,声音冷得像冰。
“你剪巧巧的线索干什么?”
堂弟吓得腿软,支支吾吾地往后躲。
“不、不是我……是我哥吩咐的,他说带队往反方向找……”
阿爸的眼睛瞬间红了,一脚把堂弟踹翻在地。
潘海洋顺着凌乱的脚印,一路找回了鹰嘴崖下。
他刚拨开灌木,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看见木青岩正背着我,稳稳地往寨门的方向走。
我伏在木青岩宽阔的背上,身上裹着黑羊毛披毡,腰间系着那条刺眼的红穗腰带。
“巧巧!”
潘海洋失控地大喊了一声,冲上来想拦住我们。
“你下来!你跟了我五年,谁准你让别人背的?”
木青岩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我没有动,只是从披毡里探出头,看着潘海洋那张因为慌乱而扭曲的脸。
“潘海洋,我给过你五年,也给过你这三天。”
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是你一次次不来。”
“我阿公等不起,我也不想再等了。”
潘海洋的脸色瞬间惨白,他伸出手,声音带上了少见的哀求。
“巧巧,我错了,我现在就背你回去,我让白露自己走。”
“迟了。”
阿爸带着人从林子里走出来。
他摊开掌心,那是一把被剪得稀烂的红穗线。
阿爸沉声宣布,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三日之内,谁从山里背她回寨,谁就是她今日共饮杵酒的人。”
潘海洋急了,指着木青岩。
“阿叔,巧巧早和我定亲了,他算什么东西!”
阿爸冷笑了一声,把那把烂线砸在潘海洋脸上。
“你们潘家连寻她的路都剪了,还配谈定亲?”
寨门口燃起了迎亲的火把。
木青岩背着我,一步步走上了石阶。
潘海洋想冲上来抢人,却被阿爸和几个寨老死死拦住。
我听见寨中浑厚的牛角号再次响起。
木青岩微微偏头,低声问我:“巧巧,能不能撑到喝第一口酒?”
我靠在他坚实的肩上,轻声说:“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