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厅的收费窗口前排着长队。
我捏着那一卷带着体温和汗味的零钱。
心急如焚地往前挪。
终于轮到我了。
“同志,交费,一张止痛针,外加二十块钱的骨科手术押金。”
我把钱小心翼翼地从窗口递进去。
里面的收费员刚把钱接过去准备清点。
大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保安同志,就是他们!”
“就是那个乡下老头偷了我的钱!”
我猛地回过头。
只见程芝兰哭得梨花带雨。
在赵鹤庭的搀扶下快步走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医院保卫科人员。
赵鹤庭大步流星地冲过来。
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将我从窗口狠狠拽开。
“许穗,你还有脸在这交费!”
“你那个不要脸的爹,连芝兰的救命钱都敢偷!”
我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
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你胡说什么!”
“谁偷她的钱了!”
程芝兰躲在保卫科人员身后。
指着走廊角落里我爸的方向。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刚才放在病房抽屉里的三十块钱,还有几斤全国粮票都不见了。”
“鹤庭哥说,刚才只看到许大伯在病房门口鬼鬼祟祟地张望过。”
“不是他还能是谁?”
“那可是我留着看病的钱啊!”
赵鹤庭咬牙切齿地指着我。
“我亲眼看见的!”
“你们家穷疯了吧!”
“二十块钱手术费掏不出来,就去偷芝兰的钱?”
“保安同志,赶紧把他们抓起来送派出所!”
大厅里看病的人纷纷围了过来。
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真看不出来啊,乡下来的手脚这么不干净。”
“就是,连人家的看病钱都偷,太缺德了。”
这时。
我妈扶着我爸,一瘸一拐地从楼梯上挪了下来。
“没偷我们没偷钱啊!”
我爸急得满脸通红。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女婿,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
赵鹤庭冲上前。
对着我爸那条完好的左腿就是狠狠一脚。
“谁是你女婿!”
“你个老不死的贼!”
我爸失去平衡。
重重地摔在地上。
断腿撞在坚硬的瓷砖上。
发出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啊——”我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捂着断腿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爸!”
我尖叫着扑过去,死死护在我爸身前。
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一样瞪着赵鹤庭。
“你敢打我爸!”
我妈吓得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没天理了我们自己带了钱来的啊!”
收费窗口里的护士探出头来。
手里拿着我刚才递进去的那卷钱。
“哎,这有二十多块钱呢,都是零钱。”
赵鹤庭一把从护士手里抢过那卷钱。
高高举起。
“大家看看!”
“这不是赃款是什么?”
“他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乡巴佬,从哪弄来这么多钱?”
“肯定是把芝兰的大团结换成了零钱来掩人耳目!”
我爸疼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
跪在赵鹤庭面前。
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那是我卖了老黄牛的证明”
“村大队盖了红印章的”
“我们真没偷”
赵鹤庭一把夺过那张证明。
看都没看一眼。
直接撕成了碎片。
纷纷扬扬地洒了我爸一身。
“伪造的破纸也敢拿出来骗人?”
“许穗,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施舍。
“让你爸给芝兰磕头认错。”
“把钱赔了。”
“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我就不报警抓他了。”
“不然,你们全家都得进去蹲大牢!”
程芝兰捂着嘴假惺惺地抽泣。
“鹤庭哥,只要许大伯肯认错,这钱我就当做善事了。”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
看着散落一地的碎片。
看着我爸因为剧痛和屈辱而佝偻的脊背。
看着周围人鄙夷的目光。
最后,我抬头看向赵鹤庭。
那张我曾经倾尽全力去爱、去讨好的脸。
此刻只让我觉得无比的反胃。
三年了。
我所有的隐忍、付出、退让。
在这一刻,被他彻彻底底地碾碎在脚底。
我的底线,终于被击穿了。
我慢慢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赵鹤庭。”
我从挎包的夹层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
冷冷地拍在收费台的玻璃上。
“钱你拿去。”
“权当这三年我许穗喂了狗。”
赵鹤庭愣住了。
低头看向那张纸。
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离婚申请。
“你什么意思?”他脸色猛地一沉。
“字面意思。”
我扶起我爸,挽住我妈的胳膊。
“赵鹤庭,我们离婚。”
赵鹤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冷笑着指着大门。
“行啊许穗,你长本事了!”
“你今天敢迈出这个门。”
“以后就算你跪在地上求我,我也绝不会再让你进赵家的门!”
我头也没回。
带着我爸妈。
一步一步走出了医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