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民医院出来。
我兜里只剩下三块多钱的毛票。
那是买富强粉剩下的。
我拦了一辆拉货的地排车。
花了五毛钱。
把我爸拉到了城东的家属区附近。
那里有一家小小的中医院。
以前我做零工送货的时候,听说这里的骨科大夫是祖传的手艺。
接骨比大医院还要稳妥。
老中医姓齐,看了我爸的腿,眉头皱得死紧。
“胡闹!这断骨都快刺破皮肤了,还敢让人随便拖拽!”
“再晚来半天,这条腿就得截肢!”
我妈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齐大夫,求求您一定要保住我爸的腿。”
“可是可是我现在手里没那么多钱了。”
我羞愧地低下头。
齐大夫叹了口气。
摆了摆手。
“先救人要紧。钱的事,你慢慢凑。”
“这腿不能再耽搁了,马上准备正骨。”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爽利的女声。
“齐大夫,我来拿我婆婆的膏药。”
我回头一看,愣住了。
来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列宁装。
留着齐耳短发,干练又精神。
正是城南红星服装厂的厂长,宋玉兰。
半年前。
服装厂有一批加急的出口刺绣任务。
厂里的女工忙不过来。
我接了最难的那部分,没日没夜地干了一个星期。
交货的时候。
宋厂长对我的手艺赞不绝口。
甚至提出想让我进厂当正式工。
当时我因为要照顾赵鹤庭的生活起居。
婉拒了。
“哟,这不是小许吗?”
宋玉兰一眼就认出了我。
看着我满身狼狈、眼睛红肿的样子,她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遇到难处了?”
我强忍着心酸,把今天发生的事。
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只有绝望后的平静。
宋玉兰听完,气得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这世上还有这种狼心狗肺的男人?!”
“为了个狐狸精,连老丈人的救命钱都抢?”
她二话不说。
直接从包里掏出三张大团结。
塞到我手里。
“这钱你先拿去交医药费!”
“我宋玉兰平生最见不得女人受这种窝囊气!”
我推脱不要,她硬塞进我兜里。
“小许,你这手艺,在那个家里当老妈子简直是暴殄天物。”
“厂里现在正缺技术骨干。”
“你愿不愿意来跟着我干?”
“厂里包吃包住,给你分个单身宿舍,你带着你爸妈住!”
那一刻,我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光。
我紧紧握住那三十块钱。
重重地点了点头。
“宋厂长,我干。”
另一边。
赵鹤庭下班回到家。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没有饭菜的香味,也没有提前烧好的热水。
水槽里堆着他早上换下来的脏衣服。
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踢了一脚凳子。
“许穗!死哪去了!”
无人回应。
他冷笑一声。
“还真长脾气了,以为躲回娘家我就会去接你?”
“不出三天,你那个废物爹疼得受不了了,你还不得灰溜溜地爬回来求我?”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程芝兰端着一碗凉透的棒子面粥走了进来。
“鹤庭哥,穗穗姐还没回来啊?”
她假装惊讶地环视了一圈屋子。
“哎呀,这家里乱的,连口热水都没有。”
“穗穗姐也真是的,脾气再大也不能不管你啊。”
赵鹤庭拉过她的手,满眼感动。
“还是你懂事。那女人就是欠教训。”
程芝兰顺势靠在他怀里。
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鹤庭哥,我听说今天供销社进了一批的确良的布料。”
“我想做件新衬衫”
赵鹤庭毫不犹豫地点头。
“买!明天我就带你去买。”
他走到柜子前。
拉开平时我放积蓄的那个抽屉。
准备拿几张布票和零钱。
手伸进去,却摸了个空。
赵鹤庭愣住了。
他把抽屉全拉出来,翻了个底朝天。
连一个钢镚都没剩下。
那是他三年来,从未过问过的。
我用血汗攒下的所有家底。
也是维持他体面生活的唯一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