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声在这个压抑的时刻突兀地响起。
爸爸抹了一把脸,踉踉跄跄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那个曾经警告过他们的心理医生。
医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录音笔,脸色比太平间的法医还要难看。
“我看了新闻,也听说了医院的事。”
医生推开爸爸,径直走进了屋里。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还有趴在地上又哭又笑的妈妈。
眼神里充满了悲哀和愤怒。
“周橙子出事的前一天,给我发了一封定时邮件。”
“里面,有一段她想对你们说的话。”
医生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
一阵杂音过后,我虚弱但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妈妈,爸爸。当你们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妈妈猛地扑向茶几,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录音笔,像是在看着我的灵魂。
【你们不要难过,因为我是笑着走的。】
【这些年,我知道你们很痛苦。姐姐走得太早,你们把所有的爱都留给了她。】
【为了让你们开心,我努力地不吃饭,努力地把自己塞进那些小码的童装里。】
【每当肋骨被勒断一次,我就觉得自己离姐姐又近了一步。】
录音里传来一声痛苦的抽气声,接着是我自嘲的轻笑。
【可是我发现,无论我怎么学她。】
【在你们眼里,我永远都只是个拙劣的模仿者。】
【妈妈,你昨天说,我这辈子都比不上姐姐一根头发丝。】
【你说得对。】
【活人,是永远争不过死人的。】
【所以我想通了。】
【要想让你们永远记住我,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也变成一个死人。】
【这样,明天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忌日了。】
【你们以后去法华寺的时候,能不能顺便,也给我上柱香?】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足足过了两分钟。
“啊——!!!”
妈妈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她疯了一样抓起茶几上的果盘,狠狠砸在自己的头上。
玻璃碎裂,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痛。
“报应这是报应啊!”
她跪在地上,用力扇着自己的耳光。
“我是个畜生!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
“橙子,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
她爬向那堆带血的束腰,竟然捡起其中一条,往自己的腰上缠。
“妈妈陪你疼!妈妈也勒断肋骨,妈妈把命赔给你好不好?”
爸爸看到这一幕,心脏猛地一阵绞痛。
他捂着胸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心理医生连忙拨打了120,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我静静地看着这场由我亲手导演的闹剧。
看着他们为了我痛不欲生,看着他们终于把我放在了第一位。
可惜,我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了。
我飘向妈妈,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妈妈,勒紧一点哦。”
“不够痛的话,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半年后。
这栋曾经豪华的别墅,已经被挂上了法拍网。
爸爸在那次心脏病发作后,虽然抢救了回来,但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他半身不遂,只能坐在轮椅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公司的那些烂摊子没人收拾,很快就宣布了破产。
而妈妈,彻底疯了。
她被送进了市郊的远大精神病院。
每天发病的时候,她都会撕扯自己的衣服,疯狂地寻找那条带血的束腰带。
护工为了防止她自残,只能把她绑在束缚床上。
我飘在病房的角落里,看着她被勒得青筋暴起的样子。
有时候,她会对着空气傻笑。
“橙子,看,妈妈也瘦了,妈妈的腰也只有48厘米了。”
“你夸夸妈妈好不好?”
如果她没有得到回应,就会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用脑袋去撞铁栏杆。
直到医生给她打上镇静剂,她才会安静地流泪。
她把我和姐姐的照片缝在了一起,每天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那份迟到的、病态的母爱,终于公平地分给了我一半。
可是,有什么用呢。
那天,爸爸坐着轮椅,被护工推着来探望妈妈。
他看着被绑在床上流口水的妻子。
眼浊的泪水顺着他歪斜的嘴角流下来。
“报应”他含糊不清地吐出这两个字。
这是他这半年来,说得最清楚的一句话。
是啊,报应。
他们用偏心和冷漠编织的牢笼,最终把自己永远地关了进去。
我的灵魂开始变得越来越透明。
那股支撑我留在人间的怨气,随着他们家庭的彻底毁灭,终于烟消云散。
我飘出窗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病态的世界。
风吹过精神病院的操场,带起几片落叶。
我回过头,对着虚空笑了笑。
“现在,我才是你们永远忘不掉的执念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