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通知苏慧琴去领骨灰。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没有亲戚陪她去，大姨也彻底跟她断了来往。
她一个人打着一把破伞，抱着一个小小的黑色骨灰盒，走在泥泞的路上。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她像个行尸走肉。
回到那个被泼了红漆的家。
她把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正中间。
然后转身，走进我的房间。
她开始疯狂地翻找我的东西。
她想找一点关于我快乐的回忆，找一点我曾经爱过她的证明。
可是没有。
书桌的抽屉里，只有被撕碎后又用透明胶带粘好的课本。
衣柜里，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床底下，塞着满满一箱用完的黑色水性笔芯。
这就是我全部的人生。
她坐在我的床上，看着这个狭窄、阴暗，没有一丝生气的房间。
她突然发现。
十八年来，她没有带我去过一次游乐园。
没有给我买过一个生日蛋糕。
没有给我拍过一张照片。
她手机里，唯一一张关于我的照片，还是我初中毕业证上的证件照。
她甚至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
她只知道，我考了第几名。
“晏清”
她抚摸着我冰冷的床单，声音沙哑得发不出声。
“你冷不冷啊？”
“是妈妈不好，妈妈没用”
她打开那本湿漉漉的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看。
每一页，都是对她罪行的控诉。
“今天我考了第二名。”
“妈妈让我跪在碎玻璃上。”
“我的膝盖流了好多血，但是不敢哭。”
“今天我发高烧。”
“妈妈说我装病，把我关在门外。”
“外面好冷，我想爸爸了。”
“今天妈妈喝醉了，用皮带抽我。”
“她说我是个扫把星。”
“我可能真的是个扫把星吧。”
苏慧琴看着这些文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无法呼吸。
她突然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到厨房。
她拿出一把菜刀。
走到茶几前，看着那个黑色的骨灰盒。
“晏清，妈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她举起菜刀，对着自己的左手手腕，狠狠砍了下去。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溅在了骨灰盒上。
她痛苦地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
她试图用肉体的疼痛，来掩盖灵魂的凌迟。
我静静地站在客厅的角落。
看着她在血泊中挣扎，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失。
可是，没有用。
她流再多的血，也洗不清她犯下的罪。
她死了，也只是解脱。
而我，要她活着。
要她带着一辈子的愧疚和折磨，生不如死地活着。
我慢慢走到她面前。
俯下身，看着她渐渐涣散的瞳孔。
虽然她听不见。
但我还是轻声说道：
“苏慧琴，死太便宜你了。”
“你要带着你的全市第一，孤独地活下去。”
“活在没有我的每一天。”
“活在所有人的唾骂里。”
就在她快要昏迷的时候。
大门被暴力撞开。
是邻居闻到了血腥味，报了警。
女警和医护人员冲进来，手忙脚乱地给她包扎止血。
将她抬上了担架。
苏慧琴在担架上微弱地挣扎着，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个骨灰盒。
“让我死让我去陪他”
女医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放心，你死不了，只是伤了静脉。”
“这辈子，你就好好忏悔吧。”
救护车呼啸着远去。
房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我看着茶几上那个沾着血的骨灰盒，忽然觉得身上一轻。
困住我十八年的牢笼，终于消失了。
我不用再做题了。
不用再挨打了。
不用再为了任何人的一句夸奖而拼命了。
我转过身，走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雨停了。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那张被揉皱的纸团。
“妈妈，这次的第一名你满意了吗？”
“好累，我要休息了。”
这一次，我真的可以好好休息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