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在网上彻底发酵了。
不知道是谁,把那封定时邮件的内容,以及我在学校里的遭遇,发布到了本地论坛上。
一夜之间,苏慧琴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
“逼死全市第一”、“吸血鬼母亲”、“变态控制狂”。
这些标签死死地贴在了她的身上。
大门上被人泼了红油漆,写着血红的“杀人犯”三个大字。
手机一开机,就是无数条恶毒的辱骂短信。
“你怎么不去死?”
“你不配做母亲,下地狱吧!”
苏慧琴躲在窗帘后面,看着楼下偶尔走过的邻居对着她家指指点点。
她最看重的面子。
她用来炫耀的资本。
现在变成了套在她脖子上的绞索,越勒越紧。
她瘫坐在沙发上,几天没洗澡,浑身散发着馊味。
茶几上放着我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
警察把遗物还给她后,她一直没敢打开。
今天,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拉开了书包的拉链。
里面除了那本日记和空药瓶。
还有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写字,沉甸甸的。
苏慧琴疑惑地撕开信封。
里面掉出来一沓厚厚的人民币,全是一百元和五十元的零钞。
甚至还有几张一块两块的纸币。
散落了一桌子。
在这些钱的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便签纸。
苏慧琴颤抖着手,拿起那张便签。
上面的字迹有些稚嫩,是初中时候的我写的。
“这三百块钱,是妈妈给我买辅导书的钱,我偷偷省下来了。”
下面是高中时期的字迹。
“今天帮同学代写作业,赚了五十块。”
“晚上没吃饭,省下十块钱。”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是最近刚写上的。
字迹潦草,像是手抖得厉害。
“一共六千七百八十块。”
“妈妈,这是我还给你的。”
“虽然不够你养我十八年的钱,但这已经是我能凑到的全部了。”
“我的命,你也拿走吧。”
“从此以后,我不欠你的了。”
苏慧琴盯着那张便签纸,眼睛瞪得像要裂开。
她想起来了。
就在我跳河的前几天。
她因为炒股亏了钱,在家里大发雷霆。
她指着正在复习的我骂:
“你这个赔钱货!”
“老娘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家还要看到你这张死人脸!”
“我养你这么大,花了老娘多少钱?”
“你什么时候能把这些钱还给我!”
我当时放下笔,低着头说:
“我会还给你的。”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冷笑了一声,一脚踹翻了我的椅子。
“还?你拿什么还?”
“你除了会做几道破题,你还能干什么?”
“你连去搬砖都没人要!”
苏慧琴看着桌上的那些零钞。
那些皱巴巴的,带着汗水味道的钱。
那是她儿子,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用尊严换来的钱。
每一张钞票上,都沾满了她无声的眼泪和绝望。
“啊——!”
苏慧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像一只被割断了喉管的野兽。
她扑到桌子上,把那些钱紧紧抱在怀里。
“我不要钱我不要你的钱啊”
她终于哭了。
十八年来,她第一次为了我流泪。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她用头狠狠撞击着茶几的边缘。
“砰!砰!”
“我错了晏清,妈错了”
“你回来,你回来骂我,打我也行啊”
我站在她面前。
看着她因为悔恨而扭曲的脸庞。
看着她试图用自虐来减轻内心的负罪感。
可是,太迟了。
她给的伤害,就像用刀子在我身上刮骨剔肉。
刮了整整十八年。
现在人都死了,骨头都碎了。
她哭着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