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那道声音不大,让整座厅堂瞬间凝固。
我跪在鲜红的毡毯上,保持着即将开口的姿势。
宾客席中,一位玄衣男子缓缓起身。
"镇、镇北王?"父亲率先认出来人,脸色煞白,起身时险些带翻了茶盏。
萧景琰。
当朝唯一异姓王,手握北境三十万铁骑,圣眷正浓。
江临安下意识后退半步,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萧景琰走到我身侧,居高临下地看了江临安一眼。
"江公子方才说,沈大小姐私下寻你,念及旧情?"
他的声音清冷,带着军中将领独有的压迫感,
"本王倒是不知,本王的未婚妻,何时与你有了旧情。"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得满堂鸦雀无声。
江临安猛地抬头:"你、你胡说什么?"
萧景琰不紧不慢地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一个月前百花宴当夜,本王遇刺,为避追踪误入沈府后院,恰好与沈大小姐同处一室。"
他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至于她身边那位'陌生男子',便是本王。"
满堂哗然。
"那、那柔儿说的纨绔表哥——"柳氏的声音尖利刺耳,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萧景琰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沈清柔的身子摇摇欲坠,她死死攥着江临安的衣袖。
萧景琰收回目光,转向我,微微俯身,向我伸出一只手。
"那夜事发突然,本王来不及表明身份,是本王之过。"他的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
"若沈小姐不弃,本王今日便以正妃之礼相聘,不知你可愿意?"
我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江临安慌了,他往前跨了一步:
"清辞!你、你不能——"
我缓缓伸出自己的手,搭在了萧景琰的掌心。
"承蒙王爷厚爱,清辞愿意。"
他的手指收拢,将我拉了起来。
我站直身子的那一刻,余光瞥见沈清柔身子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江临安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江公子。"萧景琰淡淡开口,"你方才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与沈大小姐婚约作废,要娶她妹妹。”
“如今本王与沈大小姐定下婚约,你当恭喜才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堵住了他所有反悔的余地。
江临安喉结上下滚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父亲终于回过神来,慌忙从主位上跑下来,脸上堆着僵硬的笑:
"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语气客气而疏离:
"沈大人不必多礼,本王三日后自当以正妃之仪登门提亲。至于今日这两顶花轿——"他扫了一眼门外停着的两顶喜轿,
"本王记得,江家迎亲的花轿只有一顶。"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任何人,侧头对我低声道:
"我送你回院中歇息。"
我点了点头。
走出正厅的时候,身后传来沈清柔压抑不住的哭声,还有柳氏慌乱的安抚。
江临安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满堂宾客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我没有回头。
穿过长廊时,萧景琰走在我身侧,步子刻意放慢了几分。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那夜的事,我本该早些出面澄清,但军中事务缠身,耽搁了。"
"王爷身负重任,清辞明白。"我垂着眼,"今日能来,已是恩情。"
他停下脚步。
我也跟着停下,抬眼看他。
萧景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不是恩情。"
"是我该做的。"
他说完便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掌心还残留着他方才握过我的温度。
红缨从角落里小跑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小姐!那位、那位是镇北王?!天哪,小姐您怎么从没提过——"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他是谁。"我收回目光,往自己院中走去。
红缨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道:
"那……咱们之前准备的那些东西,还用得着吗?"
我轻轻弯了弯唇角。
"当然用。"我推开院门,看着院内熟悉的一草一木,
"沈清柔抢走的那桩婚事,如今成了空。她费尽心思算计一场,你觉得,她会甘心吗?"
红缨摇了摇头。
"所以她一定还会出手。"我走进屋内,坐回窗前的椅子上,
"我们手里的那些证据,就是用来挡她最后这一刀的。"
窗外的日头正好,照得满院明晃晃的。
我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6
三日后,镇北王府的聘礼送到了沈府门前。
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开箱时满院珠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
为首的聘礼单子上,萧景琰亲笔写下的,比当年我母亲嫁入沈家时还要丰厚三分。
我站在院中的石榴树下,听着前院传来的嘈杂声响,神色平静。
红缨兴冲冲地跑回来,脸颊因为激动泛着红晕:
"小姐!王爷送来的聘礼里,有一箱全是您上回在琳琅阁看中却没买的那些首饰!奴婢瞧见了,那支镂空金步摇就在最上面,连包着的锦缎都没拆过!"
我微微怔了一下。
那日在琳琅阁,我与沈清柔争抢首饰的事,萧景琰是如何知道的?
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镇北王手握重兵,耳目遍布京城,区区一桩首饰铺子里的小事,他想知道自然就能知道。
只是……他竟然记下了我当时多看了哪几样。
"小姐,沈清柔又闹起来了。"
红缨压低了声音,往隔壁院子的方向努了努嘴,
"方才前院开聘礼的时候,她站在廊下偷看,跑回屋里摔了好些东西。柳姨娘去劝,这会儿母女俩正吵着呢。"
我端起茶盏,没有接话。
沈清柔本就性子骄纵,眼睁睁看着曾经被她踩在脚下的人得了比她好百倍的姻缘,她怎能不疯?
我放下茶盏。
"江临安呢?"
红缨撇了撇嘴:"江公子那日从咱们府上回去后,听说被他父亲关在祠堂里跪了一天一夜,出来后整个人都蔫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江临安这个人,我早已看透。
他当日在床前说我"妓子都比她干净"时何等决绝,如今见我能攀上镇北王,又当众反悔想要挽回。
他的那些所谓情意,不过是对我背后将军府权势的觊觎罢了。
他这种人,最懂得趋利避害。
前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又过了一个时辰,父亲亲自来了我的院子。
他站在院门外,踌躇了片刻才抬脚进来。
这一个多月来,他对我始终是避而不见的态度,今日倒是头一遭主动登门。
"清辞啊。"他站在我面前,脸上堆着笑,
"王爷送来的聘礼,为父已经让人全部清点入册了,都归在你名下,绝不会少一样。"
我抬眸看着他,没有起身行礼。
父亲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忍住了,继续道:
"你母亲留下的那些田庄铺面,为父也让人重新拟了契书,你出嫁时一并带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外公那边,为父已派人送了信去,告知你与王爷的婚事。"
我轻轻应了一声:"多谢父亲。"
这声谢,疏冷而客气。
父亲张了张嘴终究只是搓了搓手,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心底一片平静。
这些年来,我对这个父亲早已不抱任何期待。
他今日来示好,不过是因为萧景琰的身份,不过是因为镇北王这三个字的分量。
红缨等我父亲走远了,才小声嘀咕:
"老爷从前对小姐不闻不问,如今倒是殷勤起来了。"
"不必在意。"我收回目光,"去收拾东西吧。"
红缨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忙去了。
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院外那棵老石榴树。
正值五月,满树火红的花朵开得泼辣而热烈,像一团烧着的云。
三日后,我就要离开这座困了我十几年的沈府了。
母亲当年的嫁妆,我会全部带走。
将军府的外公和舅舅们,我会重新走动起来。
至于镇北王府——
我闭上眼,想起萧景琰那双冷厉中透着温度的眼睛。
那会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
我不知道,但无论怎样,总不会比这里更差了。
7
大婚那日,晴空万里。
镇北王府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从朱雀大街穿过,沿路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迎亲的仪仗队吹吹打打,鼓乐声从城东响到城西,满京城都知道,镇北王娶亲了。
我坐在轿中,透过薄纱轿帘看着外面攒动的人头。
这一路很长,但我心底异常平静。
入了王府,行过拜堂之礼,我被送入洞房。
我在床沿坐了许久,直到门被推开,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萧景琰挑开了我的盖头。
烛光下,他穿着大红喜服看着我,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饿了么?"
我怔了一瞬,没料到他开口第一句是这个。
他见我发愣,便自行走到桌边,端了一碟桂花糕过来,递到我面前:
"从早折腾到晚,什么都没吃吧。先垫一垫,我让厨房再送些热食来。"
我接过碟子,低声道了声谢。
他坐在我身侧,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有件事,我想提前与你说清楚。"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
"你我这场婚事,来得突然。"他顿了一下,
"但我军务繁忙,时常要出京巡视边防,府中事务怕是难以时时照看。你能嫁入王府,便是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后院之事,你全权做主,不必事事问我。"
我听着他的话,心底渐渐明白了几分。
这是客气。
他在用最体面的方式告诉我,这桩婚姻更多是基于道义和责任。
这本就在我预料之中。
我放下碟子,端正了坐姿,认真回他:
"王爷放心,清辞明白自己的本分。后院之事,我绝不让王爷分心。"
萧景琰看着我,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点了点头。
那晚我们各自歇下,相敬如宾。
第二日一早,萧景琰果然如他所说,天没亮便去了军营。
我起身梳洗后,带着红缨熟悉王府各处。
我正站在后园的荷花池边看着满池碧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娇柔的女声。
"这位便是王妃姐姐吧?"
我转过身。
一个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站在不远处,她款步走近:
"妾身周氏,是王爷身边的侍妾,入府已有两年了。姐姐初来乍到,有什么不熟悉的地方,只管吩咐妾身便是。"
她的语气恭敬有礼,但那双杏眼在抬起来看我的时候,分明带着打量与审视。
我在沈府见惯了这样的眼神。
我微微颔首,也弯起唇角:
"周妹妹有心了。我确实有许多不熟之处,往后少不得要麻烦你。"
周氏笑着应了,随即很是自然地引着我往园子深处走,一边走一边"好心"地介绍各处景致和规矩。
她看似贴心,实则句句都在暗示这府中的旧例如何如何,我这个新来的王妃最好照着旧规矩来,不要擅自改动。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没有反驳。
走到账房附近时,周氏忽然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说起来,姐姐来得正是时候,这府里的账目,从前是妾身帮着管的。”
“妾身本该尽快交接过去,只是这账目繁杂,……没有三五日的功夫,怕是对不清楚。"
她露出一个体贴的笑:
"要不这样,姐姐先歇几日,等妾身把账目理清楚了,再送到姐姐院中去?"
我看着她,笑容不变:"不必了。"
"嗯?"
"账目现在在哪里?"
周氏脸上的笑滞了一瞬,随即指了指旁边的账房:
"就在里面。只是——"
我抬脚便往账房走:"那就现在对。"
周氏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8
账房里的账册堆了满满一架。
我让红缨搬了把椅子坐下,一册一册翻开来看。
周氏站在旁边,脸色已经有些不自然了。
我起初没有打断她,直到翻到第三册账本时,笔尖停在一处支出条目上。
"八月十五,采买中秋宴席用度,银一百二十两。"
我念出声,看向周氏,
"王府上下连主子带仆役统共不足百人,一席中秋宴,用了一百二十两?"
周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道:
"姐姐有所不知,王爷素来好客,菜品自然要上讲究些——"
"七月初七,后院修葺假山,银八十两。"我又翻过一页,
"这处假山我方才路过看过,用的石材不过是寻常太湖石,修葺面积不足半丈,八十两够买下整座假山了。"
周氏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找补什么。
但我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下一页账册上,继续道:
"六月十八,采买绸缎布匹,银两百三十两。王府女眷连你我在内不过三位,加上各院仆役的四季衣裳,用不了这些。"
我把账册合上,抬头看向周氏,语气平静:
"周妹妹,这些账目,你要不要再核对一遍再交给我?"
周氏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松,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姐姐慧眼如炬,妾身……妾身回去再仔细看看。"
她说完便匆匆行了个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账房。
红缨等她走远了,才冷哼一声:
"小姐,这位周姨娘拿本假账来糊弄您,当您是好欺负的。"
我把账册放回架上,淡淡道:
"她入府两年,管着后院账目,上上下下经手无数,想从中捞些油水不难。"
"那……咱们怎么办?要告诉王爷吗?"
"不必。"我摇了摇头,"她若识趣,自己把亏空补上,我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若不识趣——"
我没把话说完,但红缨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日,周氏果然安分了许多。
王府的日子比沈府清静许多,但我知道这份清静不过是表象。
萧景琰手握重兵,朝中盯着他的人不知凡几,我这镇北王妃的身份,注定没办法真的置身事外。
第五日傍晚,我带着红缨出府去将军府看望外祖母。
马车行至半路,在经过一座茶楼时,忽然被一道人影拦了下来。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发出一声嘶鸣,在街面上停住。
红缨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脸色一沉:
"小姐,是江临安。"
我透过车帘缝隙看出去。
江临安站在马车前方,他看到我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清辞!我有话要与你说——"
我没有下车,只是掀开车帘一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江临安仰着头,嗓音嘶哑:
"那日……那日是我糊涂,我中了沈清柔那贱人的圈套,我不该那样对你说的,我……我这些日子夜夜梦见你,我——"
"江公子。"我打断了他,声音淡漠,
"当日在床前,你说'妓子都比我干净百倍'。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江临安的脸色瞬间惨白。
"如今婚约没了,我嫁给了镇北王,你再来与我说这些,不觉得太迟了么?"
"可是——"江临安往前扑了一步,被车夫拦在几步之外,
"你从前对我那般温柔——"
"从前。"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从前我恪守婚约,对你以礼相待,那是我身为沈家女的教养。但江公子,人的心意是会变的。"
江临安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放下车帘,对车夫道:"走吧。"
马车重新辚辚向前,将江临安失魂落魄的身影甩在了身后。
9
外祖母的院子还是从前的模样。
我踏进院门时,外祖母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到我的瞬间清亮了几分。
"辞儿?"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我被她一把搂进了怀里。
她拍着我的背,声音哽咽:
"好孩子,委屈你了……外祖母都听说了,那些混账东西……"
我眼眶一热,但没有哭。
我扶着她坐回椅子上,蹲在她膝边,仰头看着她:
"外祖母,我不委屈。如今我嫁得很好,王爷待我以礼,府中上下也都敬着我。"
外祖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叹了口气:
"那镇北王,我听说过,是个有本事的。他待你好不好,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点了点头。
又絮絮叨叨地问了许多王府的日常,听到我提到周氏做假账的事,老人家皱了皱眉:
"后院妇人那点手段,无非是见你初来乍到想立个下马威。你做得对,该敲打就要敲打,不必心软。"
我应了声是。
临走时,舅舅从军营赶了回来,站在二门外送了我一程。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神色郑重:
"辞儿,往后有什么事,随时派人送信回来。"
我深深行了一礼,转身上了马车。
回王府的路上,天色渐晚。
我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我从前在沈府,立不住。母亲早逝,父亲偏听偏信,我手中无权无势,只能忍。
但如今不一样了。
镇北王妃的身份,将军府外祖家的撑腰,还有我自己手中那些证据——
这些,都是我立住的根基。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时,我意外地看到了萧景琰的身影。
他似乎是刚回府,正站在门廊下与侍卫交代什么。
看到我的马车回来,他停下话头,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我下了马车,向他行了一礼:"王爷今日回得早。"
"嗯。"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息,然后道,
"用晚膳了么?"
我摇了摇头。
萧景琰便转身往府内走,丢下一句:
"正好,我让厨房添副碗筷。"
那顿晚膳,我们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话不多,但问了我几件琐事,譬如这几日府中可还适应,周氏有没有来寻麻烦。
我如实答了,唯独隐去了账目的细节,只说一切安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可就在我起身告退时,他忽然叫住了我。
"沈清辞。"
我回过头。
萧景琰坐在灯下,烛光将他的侧脸轮廓映得分明。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往后你若受了委屈,不必自己扛着。"
我微微一怔。
"你是我的王妃。"他说完这句便没再开口,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夜风迎面扑来,我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心底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人,比我想象中要暖一些。
10
半月后,宫中传来消息,皇后娘娘要办赏花宴。
红缨把烫金的请帖递到我手上,小声道:
"听说沈清柔也会去,江家到底还是认了那桩口头婚约,给了个贵妾的名分。"
我展开帖子看了一眼,收好。
"该来的总会来。"
赏花宴那日,我依制穿戴整齐,乘马车入宫。
皇后娘娘素来喜欢清雅大方的装扮,我便选了件月白色的挑线裙子。
宫中花园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说笑赏花。
我甫一露面,便有不少命妇迎上来寒暄。
镇北王妃这个身份,足以让所有人换上一副笑脸。
我一一回礼,应对得体。
正与人说着话时,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花丛后闪了出来。
沈清柔穿着一件簇新的桃红衣裙,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
我收回目光,继续与旁人说话。
片刻后,众人散开了些,沈清柔终于寻了个空档走到我面前。
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
"姐姐今日气色真好,看来在王府过得不错。"
"劳妹妹挂心。"我微微颔首。
沈清柔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姐姐当日大婚时那出戏,当真精彩。连镇北王都能请来给你撑腰,妹妹实在佩服。"
她语调带刺,眼中的怨毒藏也藏不住。
我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唇角:
"妹妹说笑了。如今你虽在江家做了贵妾,可到底……名不正言不顺,不是吗?"
沈清柔的脸瞬间涨红。
她猛地拔高了声音:"你!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当日你与那陌生男子——"
"当日与我在一处的,是镇北王。"我不紧不慢地打断她,声音不高不低,
"此事王爷已当众澄清过,妹妹是没听到,还是故意忘了?"
附近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沈清柔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我继续道:"倒是妹妹你,当日一口咬定那人是纨绔表哥,你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了沈清柔的要害上。
她猛地后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不过是听下人说的——"
"那妹妹最好管好下人的嘴。"我笑了笑,语气温和如常,
"毕竟有些话传开了,对谁都不好。"
沈清柔死死咬着下唇,脸上的笑意彻底碎裂了。
我向她微微颔首,转身走开了。
身后传来她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还有旁边几位命妇交换眼神的细微动静。
红缨跟在我身后,走到僻静处才低声笑道:
"小姐,您方才那几句话,把她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自己把把柄送上门来,我不接岂不是辜负了她一番好意。"
我站在一株海棠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粉白的花瓣,轻声道,
"不过她吃了这个亏,以她的性子,接下来怕是要闹出更大的动静来。"
红缨收敛了笑:"那奴婢再多加人手盯着沈府和江家那边。"
我点了点头。
赏花宴散场时,皇后娘娘特意留我多说了几句话,言语间对我颇有好感。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时,萧景琰竟又恰好站在门廊下。
他看着我下了马车,目光落在我腕间那对玉镯上:
"皇后赏的?"
"是。"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花宴上有人为难你了?"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我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萧景琰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远处的暮色里,淡淡道:
"我的人说你跟江家那位贵妾说了几句话,走的时候她脸色很不好。"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道:
"不过是几句家常罢了。"
萧景琰终于转回头看向我。
他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很深,里面似乎有某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一闪而过。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先进去吧,起风了。"
11
接下来的日子,萧景琰出京巡视边防去了,嘱咐我若有事便用他留下的令牌调人。
我知道他这是防着有人趁他不在时动手。
果然,他走后第三天夜里,府中便出了事。
那夜我睡得不沉,朦胧中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兵器碰撞声。
我刚坐起身,红缨便推门进来:
"小姐,有刺客摸进了后院,被王爷留下的亲卫拦住了,正在西跨院那边交手。"
我飞快地披了外衣,低声问:"多少人?"
"来路不明,约莫七八个,身手都不弱。"
我脑中飞速转了一下。萧景琰刚离京就有人夜闯王府,目标无非是两样——要么取我性命,要么盗取王府机密。
不论哪样,我都不能坐以待毙。
"带上那封证据。"我低声吩咐红缨,"跟我走。"
我熟悉王府的地形,连西跨院后面那条废弃的暗道我都探过。
那是从前修园子时留下的旧道,通往府外的一座荒宅,知道的人极少。
我带红缨从后门绕出,火光和人影在院墙内晃动,打斗声不绝于耳。
我屏住呼吸,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局势。
王府亲卫已经占了上风,刺客被逼退到墙角,为首那人正捂着伤口喘息。
他眼看突围无望,竟从怀中掏出一封东西往火把上凑——
"拦住他!"我猛地出声。
亲卫反应极快,一刀劈过去,将那人手中的东西打落在地。
我快步走过去,亲卫们见是我,纷纷让开一条路。
我蹲下身,捡起那封被烧了一半的信函,就着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和印鉴。
是朝中某位大臣的私印。
我握着信函,心底的念头瞬息转过千百回。
萧景琰离京,这些人便迫不及待地动手,想要盗取能栽赃王府的信物。
"把活口拿下。"我起身对亲卫首领道,
"死的也搜干净,一件东西都不能少。"
亲卫首领应了声是。
一个时辰后,从那三个活口身上搜出的令牌和信物,加上那封被烧了一半的信函,足以拼凑出完整的阴谋脉络。
我坐在书房里,将那封残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几处疑点渐渐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江家。
或者说,是江家背后那位与镇北王政见不合的大人。
这盘棋,远比我想象中要大。
我将信函和所有物证收进一只铁匣中,锁了三道锁。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接下来的几日,府中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我把遇刺的事压了下来,对外只说是几个贼人摸进来偷东西,已经被打发了。
而沈清柔那边,据说听闻镇北王离京后曾暗地里得意了几日,以为有了可乘之机。
但我安然无恙的消息传回沈府后,她院中又砸了一地的碎瓷。
我听着红缨传来的这些消息,只是淡淡笑了笑。
12
萧景琰在十日后回京。
他入城那日,我没有去迎接。
等他进宫复过旨,回到王府时已是深夜。
我坐在书房里等着他,面前摆着那只铁匣。
萧景琰推门进来时,身上的盔甲还没换下,风尘仆仆。
他看到我端坐灯下的模样,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晚了,还没歇?"
"有东西要给王爷看。"我把铁匣推到他面前,取出钥匙,当着他的面开了三道锁。
萧景琰的目光从那些物件上扫过,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你遇刺了。"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点了点头:
"三日前夜里,七八个人,活口三个。东西都在这里了,没丢一样。"
萧景琰又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忽然走过来,在我身前蹲下了身。
他仰头看着我,目光中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片刻后,他开口,嗓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你一个弱女子,面对那些刺客,怎么想的?"
我被他问得微微一怔。
怎么想的?其实当时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些东西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我如实答了:
"王爷走前交代过,府中事务我全权做主。出了事,总不能坐以待毙。"
萧景琰看了我很久。
"沈清辞。"他叫了我的全名,语气郑重得像是某种承诺,
"你比我想象中要厉害百倍。"
我垂下眼,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
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道:
"这些证据,我会递到御前。接下来朝中会有一番动荡——"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沉默了一瞬。
他走回我面前,伸手把我面前摊开的那些证据一份一份收好。
"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这些了。"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我忽然想起大婚那夜他客客气气说的那番话,想起这两个月来我们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些事情,好像正在悄然改变。
我没有抽回手。
"好。"我轻声应道。
窗外夜色沉沉,府中寂静无声。
但书房里的烛火很暖,映着两道靠近的身影。
又过了半月,朝中果然风云突变。
圣上雷霆震怒,涉事大臣被罢官下狱,江家因卷入其中被削爵抄家,江临安一夕之间从世家公子沦为布衣。
沈清柔被江家一纸休书逐出门外,沈清柔无颜归家,独自租了间陋巷的屋子度日,听说终日以泪洗面。
我得知这些消息时,正站在后园的荷花池边。
入秋了,满池荷叶开始泛黄。
红缨在我身后絮絮叨叨说着外头传来的消息,语气解气得很。
我听着,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
萧景琰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站在池边。
他手里拿着一支金步摇,递到我面前。
"这支是我亲自挑的。"他侧过头看着我,耳根却好像有些泛红,
"戴给我看看。"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将步摇簪入发间。
我转头看着身旁的萧景琰,他也正看着我。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但似乎什么都不必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