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配去处(1)
夜色沉沉,月光透过窗落在两人身上。
明枝将刚才从守兵那里得到的消息一一说出,然后态度认真地说:“阿娘,现在面前只有两条路。”
其实在之前,明枝是想过屯田这个选择。
屯田自给自足,虽然有沉重的军粮征收压力,但是也算安稳。
但是刚才之后,明枝就知道军营是不会给他们罪臣女眷这个选择的。
那么他们就只有两条路。
一条就是由官府做主,配给当地戍边的军户,一旦配给军户,就可以有军户的籍贯,能够分到一处小院,按时领到军粮补贴,不必再顶着罪臣女眷的罪名任人驱使。
一条就是留在军营中,做不入籍的杂役,做军中的苦役,拘束是一定的,甚至被人看不起也是一定的。
至于另外一个选择,不提也罢。
“阿娘,最合适的还是第一条路,做军营杂役虽然辛苦,但是若是能够赚到足够的钱财,便能自赎罪籍,离开军营。”明枝就坐在石凳上面,沉沉地说。
霍英娘自然是知道做军中苦役最适合。
不过不是适合明枝,而是适合她与明蔓。
明枝正当岁数,若是能配给有前途有能力的军户,他日那人若是立下大功,定能够…
只是,霍英娘手指微蜷,轻轻开口:“枝枝,你若是能配给军户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明枝没说话,转开头,目光落在那个匣子上。
霍英娘注意到这个细节,轻轻叹口气,眼底透出几分心疼与无奈:“军营苦役不是好做的,日日劳碌,没有工钱,世代为奴。配给军户,其余暂且不论,但是名分落在实处,不必仰人鼻息,旁人更不会轻易折辱,论选择,这难道不是一个更合适的选择?”
“而且,配给军户也自在些。”霍英娘是清楚明枝在意的问题,“到时候,若是能够攒下钱财,也能为娘与蔓蔓赎去罪籍。”
明枝心酸,情绪很复杂,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只有一句:“阿娘,配给军户就不必仰人鼻息吗?”
短暂的沉默。
“罢了罢了。”霍英娘无声叹口气,伸出手,轻轻握住明枝的手腕,“想做军营苦役就做苦役。”
明枝低头,睫毛微微一颤。
霍英娘的语气里带着怅然,更带着清醒:“不过,枝枝,阿娘要告诉你,凉州和汴京隔着万水千山,有些事情总是要放下的。”
千里流放,九死一生,与生命相比较,没有什么事是永远不能放下的。
明枝鼻尖微微发酸,低下头小声地说:“再给我一些时间。”
“嗯。”霍英娘温柔地握着她的手,眼中带着疼惜,“阿娘陪着枝枝。”
“我也陪着阿姐!”明蔓嘟嘴,硬生生地把自己的小手塞到两只手中间。
月光微弱。
明枝看着握在一起的三只手,心中微安,抬头说:“阿娘,要留在军营做苦役,还需要做一些准备!”
次日一早,屯田区的流犯们就被差役连同士兵统一带出来。
昨日的兵曹参军也没有浪费时间,让掾吏们逐个核对名册,分配流犯去处。
先分配的多数都是男子,平民流犯多数被留在屯田区种地,罪臣家眷则是大多数都是分向凉州城外的采石场,另外还有一小部分被分去做修建水役的。
周遭人声不断起伏,随着名字一个个被念出,士兵们按照着得到的命令,带着他们去向别处。
明枝听着,将这两个地方的名字暗暗记在心中。
等分配完男人,便是分配女人,以及不到年岁的孩子。
留在此处的孩子还懵懂无知物质,不知道分配去处的区别意味着什么,但是已成年的女人却是知道接下来的分配她们的后半生。
若是去屯田劳作或者是配给军户为妻,去做将军府的妾亦或是婢女尚且还有一条活路,但若是被划入军营成为乐籍,则永无翻身之路。
至于另外一条做军营苦役的路,几乎没有人想过,因为那是比两个还要辛苦的事情,也更加没有未来。
“参军,剩下这些人的分配…”掾吏翻着名册,请示上面的人。
高台案后坐着的兵曹参军只瞥这边一眼,然后就对那个掾吏说:“周擎,一切按照凉州军营惯常得来,总不能郭某一来,凉州军营的一切要因着郭某转变。”
周擎,也就是那个掾吏,闻言立刻抱拳:“郭将军。”
兵曹参军姓郭名开宁,见周擎如此,扯扯嘴角,挥手对他道:“不必浪费时间,开始分配吧!”
周擎应下,然后重新坐下去。
简易的木案就在高台的下方,案上放着两本重要的东西,一卷是凉州府下发的流犯处置文蝶,另一本则是流犯分派的籍册。
“李某,年三十二,分派西郊屯田。”周擎声音不高不低,慢慢地念出名册上的名字。
人群中一个妇人闻言,身体猛地一松,踉踉跄跄地走出队列。
一个士兵取来一块前褐色的木牌,写明屯田地点交到她手上,然后领着人站到一旁。
周擎继续往下宣读。
“山东琅琊赵氏,年二十一,归入营妓籍。”
无比简短的一句话落下。
队列中一个年轻女人瞬间褪去血色,面容苍白,“扑腾”一声跪在地上,顾不得地上的石头割破膝盖,对着高台拼命磕头。
“请大人开恩!奴婢不想入乐籍,不想做营妓”
那嘶喊的声音并没有说完,一个差役便过来堵住她的嘴。
这一幕看得明枝心惊胆战胆。
高台之上,郭开宁听到动静,眉头微拧,却没有睁开眼。
下方的周擎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神情依旧冷淡,那人的去除后,继续往下唱名。
“马氏,二十三,入营籍。”
“王氏,分派将军府做杂役。”
名册一页页翻过,死亡一般的沉默笼罩在此刻的天空。
而高台上,周擎又翻了一页,指尖落在一个名字上。
片刻,他抬起头,轻声唱道:“汴京明氏,十八,拨入营籍为营妓。”
很轻的一句话,可是在明知耳中此刻却如同白日惊雷。
明枝身体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