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烈
宋岩从清平县回到烈风院时,天色早已经暗透了。
山间的夜风从石屋后头的崖坡上灌下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潮气。他推门进去,将装着银票的油纸包塞进床底下的暗格,又取出一枚养气丹含在嘴里,盘膝坐在床沿上,缓缓运功调养。
与贺九山那一战,他看似胜得干脆,实则体内的经脉被那老鬼临死反扑的罡劲搅得不轻。若非玄罡功内外兼修、脏腑淬炼得足够坚韧,光是那股钻进体内的残余罡劲,就够他躺上十天半个月。
如今虽已稳住伤势,但想完全恢复,少说还得两三日的光景。
“好在《罡元功》上篇已经入了门。”宋岩闭目内视,只觉丹田处那一缕淡金色的气劲凝而不散,虽然还只是个雏形,却比从前任何一次劲力外放都要精纯浑厚。等上篇练透,中篇淬体,下篇凝罡,一步一个脚印,突破罡劲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次日清晨,山雾还未散尽,烈风院的晨钟便已敲响。
宋岩换了身干净的青色劲装,揣着新发的那块内门弟子铭牌,朝烈风院的膳堂走去。他昨夜没吃什么东西,腹中空得厉害,正好去领些吃食,顺带把内门弟子的月例领了。
烈风院的膳堂设在演武场东首,一溜五间石屋连通,里面支着十几张长条木桌,供早起的弟子用饭。宋岩进去时,堂内已坐了二三十人,多数穿着崭新的青色院服,面孔生嫩,和他一样是今年武举之后新入门的弟子。
宋岩打了份早食,正要寻个角落坐下,却听见堂中忽然闹腾了起来。
“周师兄!周师兄里边请!”
“今日的蒸鹿肉,给周师兄留了最嫩的那份!”
“还有今早新熬的雪蛤羹,师兄先尝一口?”
宋岩抬眼望去,只见膳堂主位那桌,几个弟子正殷勤地围着一个人打转。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身量中等,却给人一种精悍之感,脸颊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半眯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傲慢。他穿着烈风院的院服,腰束一条月白缎带,胸前绣着三道暗金云纹,比寻常弟子的院服要华贵了不止一筹。
宋岩从未见过此人,但一眼便能看出,这人身上的气血波动沉凝厚重,如渊如海,分明是罡劲的底子。那股劲力透出体表,凝而不发,光是坐在那里,便给周围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这月膳堂的份例比上月差了。”那周师兄端起雪蛤羹尝了一口,皱了皱眉,随手搁下,“老陈头是越来越偷懒了。”
旁边一个弟子立刻接话,“可不是嘛,这月的肉食少了三成,说是新入门的弟子太多,分摊下来便不够了。周师兄您可得替咱们说句公道话。”
周师兄嗤笑一声,“新入门的?哪个拎出来能在我面前站直了说话?”
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膳堂,将那些新入门的弟子一个个看过去。被他看到的新弟子,大多低下头不敢对视。这人身上那股罡劲武者的气势,对化劲的弟子来说,无疑是高山仰止。
宋岩收回目光,低头吃自己的饭,不愿与这种人起什么瓜葛。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你。”
一个略带轻蔑的声音在宋岩头顶响起。
宋岩抬起头,周师兄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三角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在他胸前的铭牌上扫了一眼,又落到他腰间那柄裂了纹的长刀上。
“你就是那个杀了李长青弟子的宋岩?”
宋岩搁下竹筷,淡淡道:“兄台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周师兄在宋岩对面坐下来,随手拖过他面前的腌菜碟子,夹了一片丢进嘴里,边嚼边道,“只是听说你六品根骨,便多看了两眼。咱们烈风院的入门测试,你排第几?”
“最末。”宋岩语气平淡。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丢人的事。
周师兄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哂笑道:“六品根骨,也不碍事。院里总得有人垫底,不然怎么显出旁人的好来。”
他这话说得敞亮,膳堂里立时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几个围在他身后伺候的弟子笑得最欢,看向宋岩的目光里满是配合的嘲讽。
“不过嘛”周师兄话锋一转,眯起的三角眼里透出几分玩味,“你今天来得倒是巧,我正琢磨着到哪再收一份例钱,你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朝身后努了努嘴。一个瘦高个的弟子立刻会意,笑嘻嘻地从柜台后翻出一个账本,翻到其中一页,摆在宋岩面前。
“宋师弟,你瞧瞧,这是内门弟子的份例单子。每月的聚气丹、肉食、药浴配给,都在这上头清清楚楚地记着。”瘦高个拿笔杆子点着页面,声音拉得老长,“按规矩,新入门的弟子,头三个月,每月的份例要交两成给领路师兄做‘谢仪’。这是咱们烈风院多年来的老规矩了,你多半还不知道吧。”
宋岩扫了那账本一眼,淡淡道:“若真有什么领路师兄,我怎么没听说过?院主收我为亲传弟子时,也没跟我提过这茬。”
“张师弟,他听不懂人话。”
周师兄不紧不慢地抽出账本,低头翻了翻,看也不看宋岩一眼,只拿手指在“宋岩”那一页上敲了敲。
“咱们烈风院,所有内门弟子入门之初,新入门的弟子都要交点份例,给我周烈做‘安顿费’。这是院主不在时,我替院里照看新人的开销。这规矩也不是我定的,是烈风院立院之初就有的老例了。”
他抬起眼,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目光如刀子般扎在宋岩脸上。
“你一个六品根骨的废物,能入内门,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怎么,这点份例都舍不得?是不是想让全院新弟子都知道,你宋岩是个坏了规矩的人?”
膳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低了的附和,明显是同样享受周烈剥削新弟子的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