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做事很快。
  他没有抓那个二楼侍者,也没有让手下靠近。
  他只是安排几个修罗会兄弟,换上侍者衣服,借着安抚宾客的名义,把几名文职官员引回一楼。
  “诸位受惊了,林老板吩咐,给几位换个靠内的位置。”
  “那边离门远,安全。”
  几个文职官员早就吓破胆,听见“安全”两个字,立刻跟着走。
  其中一个还边走边骂。
  “今晚这是什么宴会?唱个歌都能死人!”
  修罗会兄弟赔笑。
  “您多担待,回头林老板亲自压惊。”
  人被带到指定座位。
  赵铁山趁乱经过其中一人身后,手指在对方腰间一抹。
  一个米粒大小的东西落进掌心。
  他把东西塞进银质托盘底部,转身送进旁边休息室。
  林渊正在里面。
  独眼龙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
  赵铁山把小东西放到桌上。
  “老板,拆下来了。”
  林渊拿起镊子,把外壳撬开。
  里面没有炸药。
  只有一片薄铜片,一个微型电池,还有简单线路。
  独眼龙凑过来。
  “就这?”
  赵铁山也皱眉。
  “不是炸弹?”
  林渊拨动线路。
  铜片轻轻震了一下,发出很细的声响。
  耳朵贴近才能听清。
  “蜂鸣器。”
  独眼龙愣了。
  “楚云飞费这么大劲,就往人腰上贴个虫叫玩意儿?”
  林渊没接他的话。
  他把装置放回桌面,取过笔,在宴会厅座位图上圈了几个点。
  被贴蜂鸣器的人,全都离汪精卫的位置很近。
  不是汪精卫本人。
  而是他的随员、秘书、文职陪客。
  只要灯一灭,混乱一起,普通人分不清谁在哪儿。
  但贴了蜂鸣器的人,会暴露出一个范围。
  那个范围的中心,正是汪精卫。
  林渊手里的笔停住。
  赵铁山看懂了。
  “他们真正要杀的,是汪精卫?”
  独眼龙骂了一声。
  “娘的,楚云飞疯了?他不是来杀老板的吗?”
  林渊把图纸折起来。
  “杀我,只是泄愤。”
  “杀汪精卫,然后让他死在我船上,才是要命的买卖。”
  赵铁山脸色沉下。
  这件事一旦发生,青恒贸易完了。
  林渊这些日子打通的特许商路、运输线、日伪保护伞,全都会被撕碎。
  更严重的是,日本人会借此清洗南京所有地下渠道。
  叶芷兰那条军统假线会被拖出来。
  许婉清那条红色运输线也可能被牵连。
  独眼龙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老板,真要保这个姓汪的?”
  林渊把蜂鸣器推到他面前。
  “他现在不能死在我的船上。”
  独眼龙咬着牙。
  “这话听着真他娘憋屈。”
  林渊拿起手帕擦了擦手。
  “做潜伏的,憋屈是饭,忍不了就饿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佛海急匆匆跑来,差点撞到独眼龙枪口上。
  “林老板!汪主席受了惊吓,要去顶层贵宾室休息。”
  “他点名要你亲自护送。”
  独眼龙低声嘀咕。
  “胆子这么小,还当什么主席。”
  周佛海听见了,但不敢回嘴。
  林渊出门时,脸上已经换成恰到好处的关切。
  “汪主席身体要紧,我这就过去。”
  宴会厅里,汪精卫坐在主桌,手按着胸口,脸色发灰。
  几个随行人员围着他。
  石井四郎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只毒针麦克风。
  影佐将军让卫兵守住两侧通道。
  “林桑,顶层贵宾室安全些。”
  林渊摇头。
  “原路线不能走。”
  影佐皱眉。
  “为什么?”
  林渊指了指大厅正门方向。
  “如果我是刺客,歌手失败后,一定会盯住贵宾转移路线。”
  “正门上楼,太好猜。”
  汪精卫立刻紧张起来。
  “那走哪里?”
  林渊伸手。
  “侧面备用通道。”
  “只有船长、管家和我清楚。”
  “窄了些,但能避开大厅和二楼餐厅。”
  汪精卫马上起身。
  “好,好,听林老板的。”
  周佛海也跟着点头。
  “林老板安排得周全。”
  队伍开始移动。
  赵铁山提前把几个被贴蜂鸣器的文职官员调到主桌另一侧,制造出一个假的中心。
  独眼龙带着人护住侧门。
  林渊亲自走在汪精卫身侧。
  距离近到,只要楚云飞此时动手,林渊能第一时间反应。
  备用通道狭窄。
  墙上挂着应急灯。
  汪精卫一路走,一路喘。
  “林老板,今晚到底是什么人?”
  林渊低声回应。
  “还在查。”
  周佛海忍不住插嘴。
  “会不会是重庆方面?”
  石井四郎跟在后面。
  “军统最喜欢搞这种ansha。”
  林渊没有接死这个话。
  “没抓到人前,不能乱定。”
  他要的是证据链。
  不是嘴上扣帽子。
  众人走到通道尽头。
  前方转角,就是通往顶层的专用楼梯。
  就在这时,一个日军军官带着两名士兵拦住了去路。
  军官穿得笔挺,手已经放在刀柄上。
  “请停下。”
  石井四郎皱眉。
  “你哪个部队的?”
  军官敬礼。
  “奉命负责顶层安保。刚才发生刺杀,为确保汪主席安全,所有通过人员必须检查。”
  汪精卫脚步停住。
  周佛海急了。
  “检查?现在?”
  林渊看着那名军官。
  他的情绪雷达上,那团杀意正在波动。
  对方急了。
  原本设好的路线被改掉,这个人不得不提前跳出来。
  林渊没有拔枪。
  他只是转向石井四郎。
  “石井君,你的人要检查汪主席?”
  石井脸色不太好。
  “不是我的人。”
  林渊再看向影佐。
  “影佐将军,这位军官是保护汪主席,还是要把汪主席留在楼梯口?”
  影佐脸色沉下。
  那名军官立刻开口。
  “林桑,我只是执行安保职责。”
  林渊往前半步。
  “那你先检查我。”
  军官迟疑。
  林渊把双手抬起。
  “来。”
  大厅方向传来新的骚动。
  时间被拖住,汪精卫更慌。
  影佐终于开口。
  “缴他的枪。”
  两名日军卫兵上前。
  那军官脸色变了。
  “将军!”
  石井四郎亲自动手,拔出他的shouqiang。
  独眼龙嘿嘿一笑。
  “皇军自己查皇军,这场面真稀罕。”
  军官被按住。
  就在他被拖开时,突然扯开嗓子大喊。
  “林渊在船上藏了黄金!”
  “他今晚要带着财富投奔重庆!”
  “保险库就在底层!”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都炸了出来。
  汪精卫猛地看向林渊。
  周佛海张着嘴,没敢出声。
  石井四郎的脸色也变了。
  影佐盯着林渊。
  气氛立刻转向。
  林渊没有急着辩解。
  他从怀里取出一把钥匙,递给影佐。
  “保险库钥匙。”
  “将军亲自查。”
  “查不到黄金,请您把这位军官的舌头割下来。”
  影佐接过钥匙,盯了林渊两秒。
  “好。”
  林渊转身扶住汪精卫。
  “主席,我们先去安全舱。”
  “保险库那边,就让日本人自己看。”
  楼梯下方,那个被缴枪的日军军官听见这话,脸色彻底灰了。
  他终于意识到。
  林渊早就在等他喊出保险库三个字。
  保险库在底层前段。
  名义上用来存放今晚的礼品、古董和青恒贸易的临时账册。
  传闻里,那里塞满黄金、美钞、珠宝。
  林渊放出的风声,正是拿这个地方钓人。
  影佐带着石井四郎和一队宪兵下去时,赵铁山已经安排人打开外围舱门。
  门口有两层锁。
  第一层是船方机械锁。
  第二层是青恒贸易自己的铁门。
  影佐接过钥匙,亲自开锁。
  石井四郎站在旁边,手套都没戴,急着查看里面是否真有“核心财富”。
  铁门拉开。
  里面堆了几个木箱。
  墙边放着一排账册柜。
  地上还有几只贴封条的古董箱。
  石井四郎冲进去,撬开第一只箱子。
  里面是几尊瓷器。
  第二只箱子。
  几卷字画。
  第三只箱子。
  假金条。
  金光倒是晃眼,可一掂分量就不对。
  石井四郎脸色尴尬。
  “钨砂?”
  旁边一个日本军曹劈开一根金条,里面果然是钨砂外包薄金。
  周佛海派来的随员也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林渊前阵子刚用假黄金坑得汪伪财政部灰头土脸。
  现在他的保险库里放假金条,反倒显得合理。
  影佐翻了几本账册。
  都是青恒贸易明面上的交易记录。
  有粮食,有棉纱,有药品进口批文。
  每一笔都盖着汪伪经济复兴委员会的章。
  越查,越像专门给日本人看的。
  石井四郎不甘心。
  “继续查。”
  宪兵把角落翻开。
  就在账册柜后方,一个小铁箱露了出来。
  箱子不大,上面没有青恒封条。
  箱盖上刻着一个很浅的符号。
  石井四郎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军统暗记。
  影佐也认出来了。
  “打开。”
  铁箱被撬开。
  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到桌上。
  女歌手的照片。
  毒针麦克风结构图。
  二楼侍者的伪造身份证件。
  几份南京旧据点名单。
  还有一封折得很整齐的行动备忘。
  署名:夜枭。
  石井四郎拿起那封备忘,越看脸越黑。
  “刺杀目标……汪主席?”
  影佐把纸抽过去。
  上面写得很简短。
  “第一步,歌手刺杀林渊,引发封船。”
  “第二步,转移主席,逼林渊接管安保。”
  “第三步,利用蜂鸣标记定位主席。”
  “第四步,制造林渊藏金投渝证据。”
  “第五步,汪主席死于青恒船上。”
  内容并不完整。
  甚至过于直接。
  但足够让日伪高层相信一件事。
  今晚有人要杀汪精卫,还要把锅扣给林渊。
  石井四郎后背冒汗。
  如果汪精卫真死在船上,日本方面也要承担责任。
  而他刚刚还差点怀疑林渊。
  “马上上报!”
  影佐把备忘折起。
  “先控制全船,不准任何电台发报。”
  他转身看向赵铁山。
  “林桑在哪里?”
  “顶层安全舱。”
  “带路。”
  ……
  顶层安全舱不算大。
  这是东方皇后号为贵宾准备的临时避险间,墙体加固,门外有两道钢锁。
  汪精卫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热茶,杯盖碰得哒哒响。
  周佛海坐在旁边,努力让自己保持体面。
  林渊站在舷窗旁。
  窗外江面漆黑,远处岸灯已经很淡。
  独眼龙守门。
  几个汪伪随员被分开安置。
  每个人都被查了衣服和腰带。
  被贴蜂鸣器的那几个文职官员,全被赵铁山安排到一楼假位置。
  汪精卫缓了会儿,才开口。
  “林老板,这次多亏你。”
  林渊转身。
  “主席言重了。”
  周佛海赶紧捧场。
  “林老板今晚处置得当。要是换个人,早乱套了。”
  独眼龙在门边撇嘴。
  “换个人,早钻桌底了。”
  周佛海听见了,咳了一声,没敢接。
  汪精卫看向林渊。
  “刺客到底想干什么?”
  林渊还未回答,外面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
  影佐和石井四郎进来。
  石井手里拿着铁箱里的证据。
  “汪主席,事情查清了。”
  汪精卫立刻坐直。
  “是谁?”
  石井四郎把照片和备忘放到桌上。
  “军统夜枭。”
  “他要刺杀您,再嫁祸给林桑。”
  汪精卫拿起备忘,看了没几行,手指开始发抖。
  “混账!”
  周佛海凑过去一看,也吓得脸色发白。
  “他这是要把南京搅翻啊!”
  林渊看着那份备忘,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怒意。
  “这箱子不是我的。”
  石井四郎立刻接话。
  “林桑,你不用解释。”
  “保险库没有传闻中的黄金,只有账册和假展示品。”
  “这个铁箱,明显是有人放进去陷害你。”
  影佐点头。
  “军统夜枭,已经失控。”
  林渊沉默片刻。
  “诸位信我,林某感激。”
  话刚落,头顶灯光忽然闪了两下。
  然后,全船陷入黑暗。
  安全舱里,只剩应急灯发出暗红光。
  门外有人喊。
  “停电了!”
  紧接着,船身微微偏了一下。
  杯中茶水晃出几滴。
  汪精卫吓得站起来。
  “怎么回事?”
  林渊看向独眼龙。
  “守门。”
  他按下耳机。
  “铁山。”
  耳机里传来杂音。
  片刻后,赵铁山的声音挤出来。
  “老板,底舱失联。”
  “轮机房电话断了。”
  “二楼那边,蜂鸣器响了。”
  林渊低头看向桌面。
  他早已拆下来的那个蜂鸣器,此刻也开始震动。
  轻微的“滋滋”声钻进耳朵。
  独眼龙低骂。
  “真让你猜中了。”
  林渊拿起蜂鸣器,用手帕包住,递给他。
  “按计划。”
  独眼龙点头,开门出去。
  黑暗中的一楼宴会厅,已经乱成一团。
  那些被转移到假位置的蜂鸣器,开始接连响起。
  两个藏在暗处的枪手听声开火。
  砰!
  砰!
  子弹打穿椅背。
  一个亲日派文官惨叫倒地,另一个随员肩膀中弹。
  宾客们再次崩溃。
  “有枪手!”
  “保护主席!”
  “主席不在这里!”
  枪手愣住了。
  他们听见蜂鸣声,按预定位置开枪。
  可目标不对。
  下一秒,修罗会的人从桌布下、屏风后、吧台旁同时起身。
  短枪顶住两个枪手后脑。
  “别动。”
  其中一个枪手还想反抗。
  赵铁山一枪打穿他的手腕。
  “老板交代,能活抓就活抓。”
  “但没说不能先打残。”
  二楼暗处。
  那个侍者终于察觉不对。
  他转身想跑,却发现楼梯口站着两个青恒安保。
  侍者抽出袖中短刀。
  还没冲出两步,后腰被人踹中,整个人摔下楼梯。
  赵铁山走过去,踩住他的手。
  “刚才贴东西贴得挺顺手。”
  “现在给我贴个供词,行不行?”
  侍者咬牙不答。
  赵铁山蹲下,从他衣领里摸出一枚小型耳塞。
  耳塞里传出低沉杂音。
  然后是一个男人压着火气的声音。
  “二号方案,启动。”
  赵铁山脸色变了。
  “老板,截到通话。”
  “他说二号方案。”
  耳机那头,林渊没开口。
  底舱方向,忽然传来沉重的震动。
  船身开始偏航。
  餐桌上的银器滑落一片。
  安全舱里,汪精卫抓住沙发扶手,吓得声音都破了。
  “林老板!”
  林渊扶住桌沿。
  他的情绪雷达扫向底舱。
  那里爆出一团混乱情绪。
  恐惧、疼痛、杀意,全挤在一起。
  轮机房出事了。
  赵铁山的声音再次传来。
  “老板,监听到两个字。”
  “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