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镖局,有很多条路。
段洛没有走【九竜城寨通道】。
那条路是给流动工和外围接单客走的。
他现在不一样了。
签约镖人,权限升了一级。
所以,他能走【玖号公路】。
专供玖号镖人使用的密道,直通镖局前厅,不用排查,也不用再做身份确认。
穿过一条幽暗巷子后,段洛在一堵老砖墙前停下。
墙面斑驳,贴着泛黄的政令告示和撕了一半的寻人传单。
风一吹,纸页哗哗乱响。
段洛伸手,指尖按进砖缝里那枚灰绿色识别钮。
滴。
绿光一闪。
【玖号公路-棚户区站】
【玖号·见习镖人——编号通过。】
咔哒。
整面墙缓缓滑开。
墙后露出一条藏在城市皮层下的空旷隧道。
两侧感应灯依次亮起,冷白色灯光一路铺向深处。
一条老旧柏油路随之显现出来,路面细裂,缝隙里渗着油膜和潮气。
很明显,这是给车走的道。
可段洛没有车。
从这里到玖号镖局,差不多十公里。
他也没打算真用脚走。
段洛低头,把鞋脱了。
屈膝。
俯身。
脚尖一点。
唰!
整个人贴着路面滑了出去,像一枚低空掠过的梭子。
鲛人滑步,专属于【夜巡鲛衣卫】的机动技法。
皮下水膜和足弓结构同时发力,靠脉冲式抽压往前推进,每一步落下,脚底都会拖出一线潮痕,像暗流贴着地面游走。
速度比全力奔跑快了十倍不止。
但即便如此,段洛还是想有辆车。
哪怕是台快散架的破电摩也行。
毕竟,不用脱鞋。
玖号公路不是直线。
前方连着三段缓弧旋降,像一条埋在地下的盘蛇。
段洛贴着弯心一路滑下,全程没有减速。
路尽头,一扇金属门静静立着。
段洛收势停下,赤脚踩在冰冷地面上。
先弯腰把鞋穿回去。
脚步刚靠近,门侧的感应灯便亮了起来。
金属门无声滑开。
一股干燥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旧酒精、老木头、烟草,还有一点被时间泡出来的苦味,一起钻进鼻腔。
玖号酒吧。
……
玖号镖局的前厅,也叫玖号酒吧。
最早,这地方只是孤胆客藏身的小据点。
一杯酒,一张纸条,一句口信。
靠着这些,他们在404区的暗流里漂泊求生。
后来,有人捅了大篓子,老据点被掀翻,差点连根拔起。
玖号镖局出手重建,把这片破败旧壳收拢、整合,重新改成了前哨。
一座暗礁城堡,就这么沉进了这片烂区的皮层底下。
从那以后,玖号酒吧成了镖局对外的门面。
也是少数还保留旧规矩的地方。
只要在这里点上一杯酒,无论敌友,都默认彼此有一杯酒的情分。
至少在酒喝完之前,不动刀。
不过,想找到这里并不容易。
隐藏路口本就不多,大多还早已废弃。
真正能引路的,只有少数人。
孤胆客的后裔。
他们继承了老规矩,也是这片烂区里还亮着的一点微光。
这些引路人带来的客人,就被称作——【玖号客】。
玖号客喜欢来这里买醉。
不仅因为这里的酒好,首单免费;
更因为在这里,哪怕喝到酩酊大醉,背后也不会突然挨上一刀。
大厅里,零零散散坐着些人。
段洛进门时,只引来几道很淡的目光。
即便瞥见他肩上扛着的滴血麻袋,也没人出声。
酒照喝,烟照抽,靠墙打盹的也没真坐起来。
很标准的玖号客反应:不插手,不多嘴,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段洛收回目光,把麻袋从肩上卸下来,单手拽着往前拖。
血迹沿着木地板一路蜿蜒,像一条慢慢拖开的暗红水痕。
他穿过那些散坐的客人,一路拖到吧台前。
吧台后,侯子正在低头调酒。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笑着把一杯起泡的【死亡之吻】往前一推。
“嗨,段洛,收工了?”
段洛端起来,一口灌下。
“货到了,哪里签单?”
侯子看了眼地上的麻袋。
“跟我来。”
……
办公区和前厅酒吧之间,隔着几道钛合金栅栏,还有两扇重型滑轨门。
绕过中央货架后,侯子推开一扇半掩的门。
“放那里。”
他指了指中央那张钛金手术台。
段洛拎起麻袋,砰一声扔了上去。
侯子戴上一次性手套,不紧不慢地撕开密封带。
低头一瞥,嘴角一抽:“行吧,脸还能认出来。”
他扒拉了几下,又仔细看了看。
“嗯……是正主儿。”
说完,他抬眼问:“芯片呢?不会跟他满口牙一起碎了吧?”
“哪能。”
段洛从怀里摸出一枚泛着深蓝冷光的数据芯片,随手弹了过去。
侯子单手接住,指腹在芯片表面扫了扫,啧了一声。
“鳞片纹,深渊波,镜川系标准款。”
“不过是真是假,还得验。这年头,假货做得比真货还像真货。”
他转身走到墙角,把芯片插入嵌入式识别终端。
芯片一入仓,识别系统立刻启动,数十个窗口跳开,数据流刷刷滚动。
段洛站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打量四周。
那些专业设备,他大半认不全,盯久了还脑子发胀。
他干脆扯过一块边角抹布,擦了擦身上发痒的皮肤。
鲛人的皮下水膜,本质上是一张活体液态神经网,最吃水分和电解质,刚才十公里鲛人滑步下来,水分早耗得差不多了。
简单擦拭只能缓解表面干裂,真正麻烦的是内脱水和神经失衡。
段洛目光一偏,忽然瞥见桌脚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绿洲·润滑油】。
他顺手拿了起来。
瓶身的配方表写得花里胡哨。
一堆成分名里,他只认得三样:高渗水基液、高量电解质、低摩阻滑膜因子。
正不正品先不管。
能补水,能润膜,还没写“鲛人禁止饮用”。
问题不大。
他拧开瓶盖,先试了一口。
液体有点稠,滑得发腻,一进嘴就挂在舌根上。
味道也怪,像一条孜然熏鱼,在糖浆桶里滚了一圈。
段洛皱了下眉。
又咂了咂嘴。
……还挺好喝。
而且诡异地对症。
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的干痒很快被压住,皮下那层干到发紧的水膜也像被重新泡开了一点。
干裂感缓了。
骨膜和神经链也顺了几分。
——果然,鲛人和机器的差别,只是没拧螺丝而已。
效果不错,段洛索性仰头,把整瓶都灌了下去。
啪。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响。
段洛回头,只见侯子站在终端机前,整个人僵在那儿,手里的工具刚磕到台面,表情复杂得像看到怪兽偷喝防冻液。
半晌,侯子慢悠悠地开口:
“……味道咋样?”
段洛拧上瓶盖,认真回味了一下。
“还行。”
“孜然鱼香味。”
“很解渴。”
侯子沉默了。
润滑油。
喝出了孜然鱼香味。
还解渴。
他不是很理解,但勉强接受了。
毕竟玖号登记在册的镖人,没有哪个是正常的。
他咳了一声,回到情绪稳定的业务模式:
“润滑油需要挂账。”
“一瓶三千,内部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