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璃围着他缓步而行。

    指尖轻点香水瓶,试香。

    试完,贴上便签。

    接着,她戴上耳机,低头调频。

    “嗡。”

    一声极轻的磁波震鸣掠过,贴着段洛的皮肤扫了一圈。

    下一秒,段洛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

    那感觉像突然踩空了一脚。

    紧接着,体内某个位置开始发热。

    他的视野开始发虚。

    眼前的墙、灯光、桌面,全都像被水泡开了一样,一点点溶解、拉长、失真。

    雨声、自鸣钟声、剑刃擦过骨面的细响,忽然一股脑灌进耳膜。

    段洛甚至来不及分辨那声音从哪来,整个人就已经被拽了下去。

    他仿佛不再是“段洛”。

    而是,被拖入另一个人——钟璃的记忆深层。

    ……

    【雨巷】

    雨下得很密,几乎是直着砸下来的。

    女孩蜷在庙口屋檐下,怀里紧抱着一把锈剑。

    一名披蓑的男人站在她对面,蹲下身,问她:“疼不疼?”

    女孩没说话,只把剑抱得更紧。

    男人叹口气,从衣襟里掏出一小瓶酒,倒了一点在她掌心,低声说:

    “从现在起,跟我学剑。”

    女孩低头看着掌心那一点酒,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

    【训练场】

    雨还在下,像从未停过。

    长大些的钟璃站在灰暗的训练场中央,一遍一遍地走剑。

    场边,一个男人撑伞站着。

    声音沉稳,隔雨传来:

    “炁,不只是法力。”

    “它也是心。”

    “心若乱,剑便空。”

    “你的路——剑炁绝情。”

    她低头,不语。

    …

    【城统府·御剑署】

    钟璃——署中最年轻的正九品剑吏。

    主修“剑炁”。

    她能斩念、斩识,是御剑署年轻一代最锋利的执法者。

    她在执行记录上,签上了名字——

    【钟璃】

    炁斩记录:186场·0失败。

    …

    【某处·石台】

    她盘膝而坐,静静运炁。

    掌心发烫,炁丝悄然浮现。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又炼炁了。”

    “你知道‘炁’从哪来吗?”

    她低声回答:“夏碑。”

    “对。”那个声音说,“人修不得全法,只能选一种法力,炁是七大法力的一种,我们夏裔主修这个。”

    “但夏碑已经裂了。”

    “我辈必将修复夏碑,哪怕走到山穷水尽!”

    …

    【任务船】

    闪电劈穿天幕,暴风倾斜船身。

    一支秘密小组,被派往灰渊最深处。

    他们的任务:回收古钥【钟情锁】。

    她,是主力执行者。

    必须靠她的“斩情断剑式”,才能回收这枚古钥。

    船舱里,她的师父看了她一眼。

    那是段洛第一次“看清”这个男人的脸——

    疲惫,沉稳,嘴角带笑。

    他问她:“怕了吗?”

    “不怕。”

    …

    【灰渊】

    海妖破界。

    将整艘任务船连人带魂,一把撕碎,抛入乱流。

    钟璃撑到了最后。

    剑,断了。

    炁,乱了。

    她跪在渊底。

    额角的血一滴一滴落下来,流进眼里。

    视野已经模糊,眼前只剩下深黑和晃动的血光。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破开乱流,直直冲了过来。

    她认得。

    ——是师父。

    师父冲到她面前,一把扯住她,掌心重重扣上她的心口。

    炁力轰然贯入。

    她猛地一喘,胸腔震颤。

    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苏醒。

    “钟情锁”。

    那是古钥。

    是禁忌。

    她想挣扎,想喊。

    可师父只是死死按住她,“活着。”

    “哪怕疯掉。”

    下一秒。

    钟璃只听见耳内一声炸响。

    “走!!”

    识海炸裂、炁术倒灌、七窍出血的师父,用他的最后一息,全力将她推出灰渊。

    “轰!!”

    她撞破结界。

    坠地,翻滚。

    等停下时,她反射性地回头。

    那一刻。

    她看见灰渊正在闭合的缝隙中,师父的身影——

    被彻底撕碎。

    …

    【黑肠坊·镜中】

    钟璃站在破碎的镜子前。

    她一动不动,眼神空空的,像整个人都还没从灰渊里真正爬出来。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钟璃了。

    不是御剑署里那个修剑炁、走绝情路的钟璃。

    也不是灰渊里那个拼到最后、被师父一把推出去的钟璃。

    镜中的人,眼尾是勾的,唇色是艳的,连神情里都带着一种她从前绝不会有的轻佻和柔媚。

    ——那是疯化之后,她为了苟活,在黑肠坊重塑的人设:

    “痴女钟璃”。

    为了压制钟情锁的反噬,她必须不断爱人——又不断杀掉。

    爱,是锁。

    杀,是解锁。

    这就是痴女的生存方式。

    ……

    钟璃缓缓闭上眼。

    下一瞬,她的精神回路顺着仪式,直接接进了段洛的意识流里。

    按理说,到了这一步,她应该能看到段洛的过去。

    就像她曾窥见无数人的记忆碎片——

    名字、事件、癖好、恐惧、渴望。

    她本该看见这些。

    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没有片段。

    没有影像。

    没有故事。

    只有一片又一片压过来的黑潮,夹杂着不属于人类语言的低语:

    咝……

    嘶……

    咕噜……

    咔哒……

    她试图往前走,想再靠近一点,想看清那片黑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但动不了。

    脚下像陷进了海泥,还是什么软而滑的东西,只轻轻一挣,意识深处立刻浮起一阵密密麻麻的触感,细得让人发毛,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黑暗一点点爬上来。

    钟璃猛地抽离。

    睁眼,喘息。

    她确定了。

    这男人体内的东西,不只是诅咒。

    那片漫天压下来的黑潮,甚至反过来压住了古钥“钟情锁”。

    而通过古钥“纸冠”种进去的那道诅咒,在黑潮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

    ……

    两人从那场“链接”里退出来,像是刚被潮水拖进深海,又被狠狠甩回岸边。

    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屋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一深一浅,交错起伏。

    过了片刻,段洛才先开口:“所以说……你也看到我的过去了?”

    钟璃摇了摇头,“没有,我只看到一片黑潮。”

    段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配方呢?”

    钟璃缓缓道:“污症本身的配方,我没看到,但‘纸冠诅咒’的解法,我拿到了。只要先把这道咒解掉,后面的新污症配方,你可以靠自己的第六感慢慢感应出来。”

    段洛先是一愣,紧接着整个人都坐直了,像是突然听见死刑被往后缓了一天。

    “真的吗?那太感谢了。”

    钟璃偏头看向他,嘴角轻轻一挑,“真感激的话,再让我看看腹肌如何?”

    “那当然没问题。”

    段洛念力一动。

    贴合皮肤的黑鲛纤维轻声收缩,像一层影子迅速褪去,滑回体内。

    随之露出来的,是一截收得极干净的腰腹。

    肌理并不夸张,却紧实得近乎锋利,线条如同刀削,顺着肋下收进腰侧,再一路压到腹中央。

    灯光一落上去,明暗起伏更深,呼吸一带,整片腹部便跟着微微绷起,像一张蓄着力的弓。

    钟璃看着,出了神。

    段洛任她看,笑着反问:“所以你这版人格,就吃腹肌这口?”

    此话一落,钟璃才像是慢半拍地收回目光,低头点了根烟。

    火光照亮她半张脸。

    “你刚刚不是看过我的人格结构了吗?”她吐出一口烟,这才慢悠悠地接上,“既然看过,不如你来指导一下,我该怎么爱你,才能爱得久一点?”

    段洛耸了耸肩。

    “也不能算看懂吧。”

    “只是感觉……这版的你,好像特别沉。”

    “沉?”钟璃挑了下眉,像是觉得这个说法有点新鲜,“也许吧。”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段洛腹部。

    点得很准。

    不像挑逗,倒更像验货。

    “你没说错,每一版我,多少都会偏一点东西。”

    “而这个我……”她指尖在他腹肌上轻轻点了点,“只认腹肌。”

    段洛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了一下。

    “……那我可能得加练三百组。”

    钟璃也笑了。

    烟雾缭绕中,那一笑带着一种几乎奢侈的解脱。

    “练吧。”

    “只要你的马甲线还在,或许,我的钟情锁会一直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