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洛:“……”
尼罗脸上连半分心虚都没有,反手把那沓藻纸往胸前一竖,架势摆得格外正经。
“正文不在纸上。”
“在我脑子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种级别的计划,当然得面谈。”
段洛看着他。
“所以你其实根本没写。”
“啧。”尼罗轻轻咂了下舌,“不要在意形式。”
“你不是想知道海王族和深潜者,到底有什么区别吗?”
他把那沓只有标题的藻纸卷了卷,往掌心里一磕,语气一点点沉下来。
“那就得从那场大海啸说起。”
“那次灾变,把半数人类卷进了深海。”
“有的死了。”
“有的疯了。”
“剩下那些,在高压、缺氧、暗潮底下,慢慢畸变,慢慢扭曲,最后硬生生适应了下来。”
“成了深潜者。”
“俗称——鱼人。”
“官方叫法是:海沟族。”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祖上,就是那时候变出来的。”
“他们在海底废墟里搭栖所,长腮,练鳍,学着怎么扛住暗涌和水压,后来还真让他们折腾出了一套自己的活法。”
“说难听点,跟深海野草差不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
“而海王族,是另一回事。”
“他们自称原始海下文明的延续,早在大海啸之前,就统治过深渊。”
“拥有独立的谱系、语言、神权,以及超出地表认知的‘海王科技’。”
“据说他们甚至能操控潮汐、驱动海域迁移……”
“霍尔沃克那边有过一份密档,里面提了个很吓人的假设。”
“说那场把人类卷进深海、逼出结构异变的大海啸,极有可能不是天灾,而是海王族,故意放出来的。”
段洛眼皮微微一跳。
尼罗继续往下说:“当然了,这也只是个假设。”
“连霍尔沃克自己,对海王科技都忌惮得很,不敢把话说死。”
他吸了口气,又把话拉了回来。
“简而言之,”
“深潜者,是人类卷入深海的幸存者。”
“海王族,是深海的原住民。”
“前者拼命求活,后者高高在上。”
“一个被当成杂脉。”
“一个自称正统。”
“矛盾从那时种下,在三百年前终于爆发。”
“海王族主导海下秩序,发起‘九重狩潮’。”
“我们……被一波一波地清洗。”
“几乎灭绝。”
说到这里,他又晃了晃那沓根本没正文的藻纸。
“所以这计划不是开玩笑。”
“更详细的……等我后面把正文补上,再讲给你听。”
……
尼罗的讲述,像鳄爪一下一下拨开历史溃烂的疮口。
段洛只觉得太阳穴跟着一跳一跳地发紧,脑子像被浪头反复拍打。
他来到这个世界,才一年多。
前面一年,几乎全挣扎在温饱线上。
谁有工夫考古?
谁会去翻那些埋在海沟底下的“文明档案”?
可现在——
“海王科技”、“神权体系”、“深海政体”……
这些词像潮水一样,一股脑往他脑子里灌,拍得他发懵。
如果那场海啸,不是灾变,而是“人为”,如果那群高高在上的海王族,不是“病变”,而是早就存在的“异族”……
那他现在脚下踩着的,可能根本不是什么文明重建后的废墟,而是一场旧战争拖到今天还没真正打完的延长线。
甚至连整个世界的敌我结构都要被重新定义。
可问题是——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过是个刚从污症边缘爬回来、连气都还没喘匀的“游客”。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什么海王科技,也不是什么种族战争,而是先把这条命保住。
三个影子,好好处。
就够了。
……
“咔、咔。”
一阵细碎的收拢声,把段洛的思绪拽了回来。
尼罗肩头那两道裂开的鳄甲正慢慢合拢,边缘像活肉一样一寸寸咬回去,把渗出来的血也一点点收进了皮下。
他甩了甩手,这才重新抬眼。
“我的脑子在血水里泡了九年,别的没泡出来,就泡明白了一件事。”
“先下手为强!”
“因为总有一天,海王族会回来。”
“我们必须要把还活着的深潜者全都拢起来,组军整编,然后先下手,把他们的老巢捣了。”
段洛指尖轻轻敲了下膝盖,终于还是出声打断了他:
“你先停一下。”
“海王族会回来……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难道他们现在也没了?”
尼罗冷笑一声,像听见了什么天真的误解。
“我倒是希望他们真没了。”
“可惜没有。”
“他们坚信只要还有一个海沟族,海就不干净。”
“只要我们不死绝,他们的污症,就不可能真正根除。”
“他们容不得哪怕一个海沟族。”
“九重狩潮,就是他们发起的‘清洗令’。”
“第一潮,是他们亲自下场。”
“把我们这些海沟族,连根拔起,从血脉到骨脉,几乎灭掉了九成。”
“然后,他们退了。”
“退回到海王城。”
“陆人旧档里,也有人把那地方叫‘亚特兰蒂斯’,是海王族的祖域。”
“对外,他们宣布封城,终止和陆人交涉。”
“但封城的真正原因,是他们自己也出了问题。”
“——污症。”
“海王族同样有污症困扰,而且是群体性的。”
“从第二潮开始,他们就把清洗任务交给爪牙组织代行,比如海罗刹。”
“他们则封在海王城里三百年。”
“等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洗干净了,就会再出来。”
“以‘正统’的名义,重新接管这片海。”
尼罗说到这,眨了下眼,目光缓缓偏向远方,仿佛透过了雾,看见了那扇沉眠的深海之门在潮声中松动。
“那座海王城,很快就会重新打开。”
“一旦海城开启。”
“我们这些海沟族的残脉、异种、幸存者,都会被重新归进清理名单。”
“一个不留。”
“而这次,将会清得更快,更狠,更决绝。”
“因为。”
“他们比三百年前更强了。”
……
段洛沉默了几秒。
一开始,他其实只是站在那里听。
像个临时路过的看客,听一头疯鳄翻旧账,讲一段深海里发霉发臭、离自己很远的霸权史。
可听着听着,他忽然反应过来——
这事不是故事。
也不是别人家的旧账。
如果海王族真的会回来,如果他们真把海沟族当成必须清干净的“污根”,那等海城一开,写进那张待清理名单里的,就不只是尼罗。
也会有他。
他已经在局里了。
而且退不出去。
想到这里,段洛心口猛地一紧,抬起头,看向尼罗,语气一下干脆了下来。
“行。”
“那你继续说——反攻深海的计划。”
“你想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