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三水刚要带路，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拦了一下：“等我一下。”
说完，转身就往摊位那边小跑，弯腰从案板后头抽出一根塑封卷筒。
段洛跟了过去，眉头跟着挑了起来：“这什么玩意儿？”
贺三水将东西从卷筒里拿出来，手腕一抖，啪地一声拉开。
竟是一面旗。
旗面黑底白字，写着——
【西港执街，段洛在此！】
贺三水一脸郑重：“执街旗。”
“你是新晋执街，不把旗打出来，谁知道西港是你罩的地盘？”
这旗太高调太张扬了，看得段洛太阳穴都跳了一下，不过他懒得在这破旗上继续耗，直接把话题拉回正事：“我只要费南多的位置。”
“西港旧井带，巷洞那边。”
“那就走。”
段洛抬脚要动，贺三水却又“哎”了一声，把他拦了下来。
“又怎么了？”
贺三水转身蹲下去，从摊位底下又摸出一张折得发白发软的纸，起身以后直接塞到段洛手里。
“西港巷洞的结构图，我自己画的。”
段洛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全是手绘的线，密密麻麻缠在一起，光看就让人头大。
贺三水在旁边压着声音解释：“那地方以前的旧排水、后来偷拉的电缆、再后面废掉的井道，全堆一块儿了，里面乱得像一锅粥。”
“有些路，连我都不敢乱走，你第一次进去，最好别大意。”
段洛把那张图完全翻开，顺着上面的线往后看。
前面的井道、岔口、排水渠都标得还算细，连几处私接电缆的转折点都圈了出来，可视线再往后走，线条却明显断了。
后半截只剩几块潦草阴影和一片大致圈出的黑区，像是画到那里以后，就再也没法往里落笔。
段洛抬起眼：“怎么只有前半段？后半段呢？”
贺三水听完，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古怪：“你不知道这片‘巷洞’原来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贺三水“啧”了一声，不知道该先震惊还是先无语：“连巷洞都不知道……你这执街，是抽签抽来的吧？”
段洛嘴角抽了一下：“你就当是吧。”
“……”
……
“旧深海隧道。”
贺三水抬起手，点了点图纸上那片被粗黑线直接封死的区域。
“早些年城统还没撤的时候，本来打算从这儿修一条水下通道，直接通到沉船带。”
“后来项目黄了，入口一封，这地方就跟着废了。”
他说着，手指沿着那片黑线往下划了划。
“可下面那套井网，没人收，也没人清，封又没封干净，废又没废彻底，时间一长，反倒烂成了底城最复杂的一片下水道。”
“现在那底下到底通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贺三水说到这儿，刻意停了一下，拿手指敲了敲那张图纸。
“你别小看这玩意儿。前半段这点路，我前前后后摸了十年，才勉强理清。”
段洛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图纸。
线条倒还算清楚，脉络也勉强能看，至少不像胡乱画出来糊弄人的东西。
但说花了十年——怎么看，都更像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断断续续磨出来的。
当然，这种话段洛也懒得说。
反正他有鲛督鱼感，真进了下面，靠的也不是这张图。
段洛把图纸随手一折，收了起来：“现在走吧。”
“等下。”贺三水又把段洛拦住。
“暗联那边，接了你的对立单，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就一点不好奇，来的会是谁？”
段洛斜了他一眼：“你知道？”
“当然。”贺三水转身从摊位边上抽出一张封死的数据卡，回手啪的一声，拍在段洛胸前。
“暗联那边的情报。”
段洛抬手接住，低头扫了一眼，随即熟练地把卡片插进自己的手机接口。
下一秒，数据流“哔”地一声接入，终端屏幕立刻亮了起来。
【目标编号：a42-b】
【姓名：费南多】
【黑单指令：保护并转移】
【雇佣标号：rz-021】“血鬼”兰达
【雇佣标号：kx-009】“棍师”布索
段洛目光在那两行名字上停了停，随即抬头看向贺三水：“你从哪弄来的？”
贺三水耸了下肩，“你接任务那一刻，维稳组那边的系统就把黑单情报同步给我了。”
“我这个随行登记员，说白了就是跟着你，盯着流程，顺便保证你别把任务办砸。”
段洛皱了下眉：“那为什么不直接发我手机上？”
“手机？”
贺三水先是一愣，目光随即落到段洛手里那块又厚又硬、跟板砖差不多大的玖号终端上，最后还是忍住了吐槽，只扯了下嘴角：“行，手机。”
他收回目光，这才继续往下说：“问题是，你这‘手机’不是城统系终端。我这边的系统跟你那边不互通，情报只能走数据卡，没法直接推过去。”
说完，他又往前凑近了一点。
“不过‘兰达’和‘布索’这俩名字，你总不会陌生吧？”
段洛眯了眯眼。
——陌生。
……
“血鬼兰达。”
“暗联这两个月刚签下来的干部，签约金两亿。要是这回真能从你手里把单抢走，身价还能再往上抬，直接涨到三亿五。”
贺三水说着，朝渔市那边偏了偏下巴。
“这人现在是西港最横的帮头，比当年雷鸟帮还狠。整片渔市的摊位，谁想安安生生摆摊，都得先给他交保护费。”
段洛手指贴着终端边缘缓缓往下滑，目光顺着资料一路往下走。
“那布索呢？”
“布索更麻烦。”贺三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不自觉又压低了一些，“暗联签约棍师，古武棍系里排得上号的人物。签约价三亿，比兰达还高。”
“这人最硬的一笔战绩，是从霍尔沃克干部希芙刀下活着退出来。”
贺三水吐出一口气，像是光提起那场交锋，后背都还残着凉意。
“那女人出刀快得邪乎，外号‘差一刀’。圈里都传，她一秒能斩九十九刀，就差一刀破百。布索能从她手底下全身退出来，已经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了。”
他说到这儿，又低低补了一句：
“你也知道，霍尔沃克那帮罪犯，一动手就是清剿级火力。能从他们干部手里活下来，本身就是硬战绩，放哪儿都算硬通货。”
段洛目光重新落回终端：“情报可靠吗？”
贺三水点头如捣蒜：“镖网上挂的一手资料，源头认证过的，就算里面有点修饰，也偏不到哪去。”
段洛没再接话。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闪过了自己挂在镖网上的那段简介：
【404区镖圈·近期异军突起的非典型镖人——在黑肠坊单挑“鳄人尼罗”，并将其打至破血遁逃。】
看着是挺唬人。
可段洛心里清楚，这简介全是“水分”。
资料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是写给外人看的。
写得越狠，签约价越高，牌面越足，越容易把不明底细的人震慑住。
那暗联也是钱多人傻的主，愿意给他3.5亿的签约费，段洛甚至都有点替对方钱包心疼。
搞不好，这两个家伙跟他一样，也是包装出来的“水货”。
他低头扫了眼资料：“就这两个？”
“已知的就这俩。”贺三水语气凝重，“但不排除还有‘未登榜’的实战单位混在西港。”
段洛眯起眼：“你刚才说，他们在巷洞等我。”
“对。”
“那赶紧走，免得他们跑了。”
段洛把数据卡从终端里拔出来，顺手塞进夹层口袋，随后转身准备踩上滑板。
可脚步刚一动，他余光一扫，却发现贺三水还站在原地，一副“我话没说完”的架势。
段洛顿了下，侧头看他：“还有事？”
“有。”贺三水点头点得很认真，“这种等级的出镖，你其实可以再喊几个人，不丢人。”
段洛看着他：“你废话是真多。”
他语气一顿，直接扔出一句：“走不走？”
“走走走，当然走。”贺三水嘴上答得快，身体却还没完全跟上，转身又从摊位底下掏出一袋东西，啪地拍进段洛手里。
段洛低头看了眼：“这又是什么？”
“鱼皮干货。”贺三水答得理所当然，“听说你出镖容易饿，这个顶事，路上能嚼。”
段洛看着手里那袋干瘪发硬、腥味十足的腌鱼干，沉默了好几秒。
“你这是在贿赂现场执街？”
“那不然呢？”贺三水摊开手，脸上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我送你点东西，回头你在报告里顺手多写一句‘配合度高’，我绩效不就上去了？”
段洛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把鱼干连袋子一起拎着：“现在能走了吧？”
贺三水咽了口唾沫，声音明显有点发虚：“老实说，我有点腿软……要不你先等我去上个厕所？”
段洛一言不发。
抬手一甩。
“啵”的一声轻响，一团黑色液体从指尖弹出，半空一扭，瞬间拉长变形，凝成一根漆黑触须，啪地一下缠上了贺三水的腰。
“哎哎哎哎——等、等等！”
贺三水一句整话都没来得及喊完，人已经像条腌鱼似的被整根提离了地面，直挺挺悬了起来。
与此同时，段洛脚下的滑板轻轻一震，发出一声低鸣，下一刻便沿着街面斜斜冲了出去。
鱼市里的咒骂声、收款音效、摊贩扯着嗓子的讨价还价声，几乎在一秒内被全部甩到身后。
贺三水被吊在半空，腿在风里一阵乱蹬，整个人在段洛背后荡来荡去，嗓子都喊变了调：
“我走我走我走！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我自己真能走——！”
“闭嘴。”段洛只丢了两个字。
滑板飞车灌炁，再次加速，风声像锯条一样拉扯人脸。
贺三水脸皮被风刮得变形，声音直接散成一串乱七八糟的呜咽：
“呃哎呜嗷咕……呃咿咕噜噜咕咕噜噜咕噜咕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