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德洛的笑声,溃散在血雾里。
结束了。
无论敌我,所有人心底都在这一刻冒出同一个判断。
……
旗台下。
段洛喉咙发紧,呼吸发涩。
那一瞬,他几乎还能看见那个白发男人的笑。
明知必死,还是冲了上去。
一个人,硬战七尊海罗刹。
疯子。
真他妈是疯子。
讲真,他和班德洛算不上有什么特别交情。
顶多就是情报贩子与买家。
顶多就是这老家伙把钟璃介绍给了他。
谈不上亲近,更谈不上生死之交。
可现在,他眼睁睁看着那疯子笑着赴死,碎成血雾,胸腔还是猛地一空。
难受。
当然难受。
避水珠没找到。
钟璃还在刑台。
七罗刹那种怪物,他现在冲上去,连战斗单位都算不上,顶多算现场耗材。
所以刚才班德洛一路砍雷罗刹、退冰罗刹时,他是真把这老家伙当成了大腿。
结果大腿还没捂热。
啪。
断了。
夏炁派这行动真的靠谱吗?
怎么总攻还没开始,主力就翘了辫子?
操!
就在这时——
“嗡。”
手里的第28号笺骤然震动。
段洛低头看去,血字浮现,鲜红如火:
【总攻开始】
段洛:“……???”
主力都被打成碎渣了,才总攻?
这流程谁排的?
先开席,再通知厨子上班?
荒唐。
太荒唐了。
他倒要看看,夏炁派还能怎么总攻。
倒计时结束。
“轰!”
半空中,那团本该散尽的血雾突然倒卷。
班德洛已经碎了。
血,碎骨,残纸,烧焦的炁屑,全都混在里面,明明刚才还在往下落,可此刻却被某股力量硬生生拽住,反向拖回刑台上空。
血雾越聚越紧。
残纸一片片贴回去。
碎骨与血沫被压进纸纹里,烧焦的赤页重新亮起。
段洛眼皮猛跳。
这是什么?
死而复生?
不对。
班德洛的气息没回来。
没等段洛多想。
咔。
一道殷红细线从血雾深处拉出,横贯纸心,将所有残页强行缝合。
古钥【裁笺】主笺,重新成形。
下一瞬,主笺迎风铺开,横在刑台上空。
血雾被它尽数接住,洒上纸面,迅速拉成一道道血线。
横线。
断线。
斜线。
一笔接一笔。
很快,那些血线在纸面上扣成一幅巨大的阵图。
段洛盯着那张图。
看不懂。
完全看不懂。
可有一点,他看明白了。
班德洛不是死在总攻之前,他的死就是总攻的一部分。
而这张血图真正要做什么——
答案很快来了。
轰!!!
海面骤然炸裂。
一柄断剑破水而出,直冲血图而来。
断剑冲到血图上方时,猛地一偏,剑身横压而下。
血图中央赤光托住剑身。
锵!
断剑悬停,贴着血图急速旋转,像一根古老的占卜指针。
剑锋每转过一处,血图上便亮起一片岛形纹路。
暗渠、炮台、刑台、海骨柱、鲸腹甬道……一道道位置被它扫过,又迅速暗下。
快得让人眼花。
下一瞬。
“嗡。”
断剑骤停。
剑尖笔直指向鲸首广场。
指向那座悬挂海王旗帜的高台。
七罗刹齐齐色变!
那里,是避水珠所在。
“不好!!”
左伊瞳孔骤缩。
他是罗刹岛审判官,对罗刹阵的波动最敏锐。
剑尖定住的那一刻,他清楚感到——刑台阵眼被撬动了。
那柄断剑,不只是指路。
它在找避水珠。
也在借“夏将班超”以死铺开的血阵,篡改罗刹岛的阵眼。
要让罗刹阵反噬其主。
而钟璃,就在刑台阵心。
只要她祭出古钥【钟情锁】,就能接手罗刹主阵。
到那时,罗刹阵不再镇她,反而会助她开锁。
钟情锁一开,避水珠必被逼出。
而他们七罗刹,则会被反困阵中。
好一个布局!!
左伊唇齿间几乎溢出血音。
“回去压阵!”
“快!”
但已经晚了。
……
刑台正中。
钟璃立于阴影。
她双手合十,指尖抚在胸前。
低声吐出一个字:
“锁。”
啪嗒。
鲸尾岛整座骨架猛地一颤。
仿佛岛屿本身就是一口巨锁,被无形之手骤然扣合。
霎时。
海风止息。
浪潮静默。
海灯熄灭。
色彩被抽离。
天地的明暗,同时被剥夺。
罗刹岛,如同被一口无形的棺椁扣下。
天地寂灭。
伸手不见五指。
……
几息之后,天地复亮。
死寂,被撕开。
此时此刻,哪怕是海夜叉,也再难维持冷酷与铁血。
他们眼白泛寒,鳞片根根竖起,喉咙里,只剩兽吼般的喘息。
刚刚,他们亲眼看见。
翻腾的血雾拼成一幅星罗阵图,破海的断剑,如指针钉入天穹。
那一声“锁”响,仿佛要把整座罗刹岛扣碎。
然后。
天地漆黑。
再睁眼。
刑台没了!!!
没了!!!!
那座森冷的行刑场,仿佛从未存在,被整块抹去!!!!
更诡异的是。
七罗刹大人也不见了!!!!
“这……这他妈……”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
旗台下,鲸首广场。
“我草!”
贺三水像只受惊的壁虎,双手卡在段洛脖颈上。
尼罗嘴角一抽,鳄牙咯咯作响,抬手扣住贺三水后领,硬生生把这个“挂件”拽了下来。
“……恩师。”
西里尔脸色一白,鞋跟一蹬,就要往鲸尾方向冲。
刑台没了,钟璃不见了,现在什么计划,什么配合夏炁派的行动,全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别乱来!”
尼罗一把拽住她,眼中鳄光逼人:“段哥手里有夏炁派的情报,先听段哥怎么说!”
一句话落下。
西里尔硬生生停住。
她咬紧唇,呼吸急促,眼神死死锁向段洛。
贺三水也跟着转头看他。
那张脸还白着,带着劫后余生的惶然。
要不是段哥提前一句“去鲸首广场”,硬把他们从鲸尾区域调开,现在他们恐怕已经跟那座刑台一起没了。
可段洛整个人也是懵的。
现在他哪有什么情报!!
他也想知道这特娘的是什么情况!
总攻不是才刚开始吗?
怎么一眨眼,天地一黑一亮,就结束了?
人呢?
钟璃呢?!
操!
这种层级的战斗,他根本插不进去!
什么都没做,白来一趟?
不行。
还有一件事能试。
段洛咬紧牙,强行稳住心神,再一次把念头沉向钟情链路。
钟璃。
钟璃。
回我一下。
哪怕一下。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尝试了。
可这一次——
嗡。
一声极轻的共振,忽然从意识深处响起。
像心跳。
又像钟鸣。
段洛双眼骤然睁大!
全身血液像被这一声炸透。
钟情链路,竟然接通了!!
也就是说钟璃还活着。
他心念刚起,钟璃的心声却先一步传来。
【没想到。】
【……你】
【还是】
【来了。】
【最后】
【一步】
【请】
【帮】
【夏统。】
她的气息断续。
最后一声,像拼尽了所有力气:
——【拔旗收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