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这个字从尼罗嘴里落出来时，段洛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家？
海沟算不算他的家？长安算不算？还是穿越前那个世界算？
他自己都分不清。
可尼罗正看着他。
段洛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缓缓点了下头：“……说到深海，其实还有一个‘家’。”
尼罗眸光一动：“海人之家？”
段洛看向他：“你记得？”
尼罗当然记得。
那天烟花秀结束后，他喝得有点多，后半夜醒酒之后，段洛跟他说起过这个地方，说完又让他去西港沉船区找一个叫乔坎宁的人。
尼罗当时还想追问，可段洛已经闭上眼，脑袋一歪，就那么睡过去了。
他只好把“海人之家”和“乔坎宁”这两个词记下来，之后几天，他一得空就往沉船区钻，至今还是没找到人。
尼罗抿紧嘴角：“段哥，那天你提过海人之家，我记住了，可我没听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段洛压了压声音：“那天太晚了，我只说了个头就困了，现在给你补上。”
他把乔坎宁当初对他说过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五分钟后，他讲到最后一部分。
“无数意识在深海里彼此闪烁，没有孤独，没有个体会被遗忘。”
段洛看着尼罗，一字一句说完：“那里，就是海沟族的精神之海，也叫海人之家。”
尼罗听得很沉浸。
一个所有意识都能回去的地方。
一个不会被忘记的地方。
那不就是家吗？
尼罗喉结动了动，忍不住问：“那地方究竟……在哪里？”
段洛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尼罗一愣。
段洛不再绕弯子：“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进去。”
尼罗：“？？？”
“那你还叫我找什么乔坎宁？”
段洛沉默了一下。
“那天喝多了，忘了我自己就可以当引路人。”
“……”
尼罗张了张嘴，最后硬是没说出话来。
段洛没再耽搁。
他按乔坎宁教过的方法，把鱼感慢慢集中到颈部。
很快，颈侧鳃口微微发热，一团金银相间的液体从鳃口渗出，在空气里轻轻游动，形状像一尾鲛形幼体。
段洛抬手托住它：“这是我的鱼感液，也是引路信物。通过它，我们就能连接海人之家。”
尼罗眼睛不眨地看着。
段洛继续道：“连接过程还需要你的鱼感液一起参与，把你的鱼感液也分泌出来。”
尼罗立刻照做。
几息之后，他颈侧鳃口也渗出一团鱼感液。
那团液体颜色更沉，形状像一尾鳄形幼体，出来后绕着尼罗的手背游了一圈，才慢慢靠近段洛这边。
段洛看准距离：“很好，现在把鱼感接上。”
啪。
两团鱼感液的尾部轻轻一触。
水面随即荡起一圈光晕，波纹一层叠一层，从两人脚下铺开，又往中心收拢，交织成一枚缓缓旋转的漩涡。
段洛的声音顺着鱼感链路传过去：“闭眼。感受它，别抗拒。让鱼感液顺着指引走，就能看见家。”
尼罗点头，闭上眼。
段洛也闭上眼，缓缓吸了一口气。
链路接上了。
尾触成功了。
步骤没错。
下一瞬，那团鱼感液轻轻一牵，段洛的意识往下一沉。渔棚、灯泡、海风、尼罗的呼吸声，全都从身边退开。
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一片无边的液态世界里。
远处有微弱的光在流动，一盏接一盏，安静地浮在深处。那尊鬼鲛魂像仍旧屹立在那里，低垂着头，像在等他回来。
段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现在游进这里的，不是肉身，是他的鱼感体化身。
段洛转过身，正准备把尼罗叫过来。
“这里，就是海人之——”
人呢？
身后没有尼罗的鱼感体，连一点属于尼罗的鱼感轮廓都没有。
尼罗没进来。
怎么回事？
鱼感液引路的步骤没错，刚才那一下牵引，他明明感觉尼罗也被带住了。
那为什么进不来？
乔坎宁有所保留？
还是海人之家的引路人本身有门槛？
又或者，尼罗身上还有别的东西？
段洛很快想起另一条路。
ss鬼化印记。
。
那也是海沟族的回家通道。
海沟族死后，鱼感体会在魂识散尽前，被这道印记引入海人之家，实现另一种形式的“活着”。
所以尼罗能不能从那条路进来？
能。
但那是死后。
现在不行。
段洛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直接退出海人之家。
“段哥！！段哥！！！”
声音一下撞进耳朵。
段洛刚睁开眼，鼻尖就被掐得一阵酸麻。尼罗正用双手死死掐着他的人中，脸都快贴到他眼前。
“段哥你别吓我！你眼睛半睁着，叫你半天都不应！是不是污症犯了？！”
段洛嘴唇发麻，艰难挤出声：“……尼罗……你先……放手！”
尼罗立刻松开。
两只手还僵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段洛捂着鼻尖缓了口气，才道：“不是污症。我刚才带你进海人之家，引路失败了。”
尼罗耳鳍抖了一下：“失败了？”
段洛点头。
他揉了揉眉心：“看来，还是得去找乔坎宁。”
尼罗立刻站直：“现在去？”
“不急。”
段洛摸了摸肚子：“先吃饭。顺便等钟璃的信息。”
尼罗一听见“吃”，立刻精神大好：“行！去哪吃？”
段洛几乎没犹豫：“粮草煨。”
明明“香火”就能顶一整天的饱，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下粮草煨那锅冒着热气的海藻谷香。
再说，难得有个饭搭子。
……
下午3:30。
骨盆漂车稳稳滑到【粮草煨】门口。
尼罗推门进去，连菜单都没细看，抬手就点：“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两份！”
三点半点的菜，四点整全部上齐。
吃到五点整。
钟情信来了。
【钟璃：脏街夜市七巷。八点。】
段洛放下碗，连嘴都没来得及擦：“走。”
尼罗立刻站起来：“去哪？”
“脏街夜市！”
刚推门出去，尼罗口袋里忽然亮起一圈刺眼红光。
啪。
电子身份证自动弹出光幕。
【信用分-3】
【当前信用分：9】
“？？？？？？？”
尼罗低头盯着自己的信用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们刚刚……没有吃霸王餐吧？”
段洛道：“付过钱了。”
尼罗不能理解：“那为什么扣我信用分？难不成是我吃相太野？？”
他说到一半，余光忽然扫到路边，声音断了。
段洛跟着看过去。
那辆骨盆漂车停在路中央，车屁股上贴着一张亮黄色告示条，正在风里啪啦乱抖。
尼罗脸色当场变了。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扯下告示条，低头看。
【车牌号：长安aj8723】
【违法行为：机动车违停】
【扣分：3】
【处理单位：长安城安署·第一巡察组】
尼罗盯着罚单，喉结重重一跳。
刚到上限的十二分，刚挂牌的骨盆漂车，刚在长安找到的那点归属感，全被这张黄条一巴掌给扇懵了。
“我——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