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生理体的泪腺很发达。
这体质最怕怀旧,也最怕触景生情,只要眼前的东西勾到一点旧事,眼泪就会自己往外掉,拦都拦不住。
……
尼罗还在对着那张小黄条骂。
段洛原本只是随意瞥了一眼。
【违章通知】
四个字撞进眼里,他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那张纸太熟了。
熟到一眼就把他从废城拉回到那个堵车的小县城,那满街的滴滴声,那些琐碎、唠叨、和规矩。
他确实很想念那个还会给他贴罚单的世界。
尼罗不知道这些,他只看到段洛盯着罚单掉眼泪,整个人都慌了。
“段哥?你怎么了?”
段洛没有回答,仍旧是盯着那张黄色罚单。
尼罗更慌了:“段哥你别这样!就三分而已!”
不对。
三分算什么?
段哥怎么会为了这个哭?
尼罗脑子里一下翻回刚才那顿饭。
粮草煨的付款单上明明白白写着一行字:【本店鬼鲛消费·全年免费】,后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斜斜的鬼鲛图案。
段哥只要刷脸,别说吃一顿,连锅端走都行。
可他偏不,换了张路人脸,坐下,吃饭,老老实实把钱付了。
不走特权,不刷脸,段哥就是这种人。
但段哥也是他劳鳄的慰藉对象。
海沟族离开海,本来就容易多愁善感,尤其是互相慰藉之后的那点兄弟情最夯。
这三分扣掉,段哥心里能不为难吗?想替他补分,又不想用特权,太难了。
尼罗越想越觉得对,他立刻伸手护住段洛的肩,手忙脚乱地安慰。
“段哥,没事!真的没事!”
段洛眼睫上还挂着水光。
尼罗急得鳃孔都张开了:“你看,长安司管得严也挺好,我这车这么拉风,不严一点肯定早被偷了。”
他越说越认真:“被偷了我还得去抢回来,我这人习惯不好,抢回来之后,可能还会顺手抢点别的。”
他顿了一下。
“当然,这里是长安,我现在不抢了,我守法,我真的守法。”
触景引发的“鲛情病”,来得快,退得也快,段洛呼了口气:“……好了。”
尼罗一愣:“啊?”
段洛没多说,伸手把小黄条从尼罗手里抽了过来。
那张纸薄薄一片,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可那份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生活,好像就在纸面上轻轻晃了一下。
他把罚单折好,塞进口袋,然后仰头开唱:“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尼罗看着他,一脸迷惑。
路边两个行人也同时转头看了过来。
段洛唱完,像什么都没发生,抬手擦了下眼角。
“走。脏街夜市。”
……
骨盆漂车一路沿着银锣湾飞驰。
从湾口到咽口,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尼罗开得比平时稳了不少。至少他自己觉得很稳。
毕竟信用分只剩九分。
不能再扣了。
再扣下去,他这个刚办好的天下籍,怕不是第一天就要被长安列进重点观察名单。
【时间:晚上7:45】
骨盆漂车压过最后一个弯道。
尼罗一脚刹车踩下去,轮底擦着地面,发出一声尖响。
脏街夜市,到。
尼罗探头往外看了一圈,眉头很快皱起来:“不是说参观军部吗?怎么跑夜市来了?神神秘秘的。”
他扭头看向段洛:“是军部的人来接我们,还是钟大姐亲自来?”
段洛面无表情:“你问我,我问谁?你钟姐曾经有几百个人格你不知道吗?想法非常发散。”
尼罗吸了口气,认真点头:“……也是。”
…
脏街夜市没有正门。
入口上方只吊着一串串“脏街符”,纸边被风吹得乱晃。
人声从里面挤出来,摊位从巷口一路往里挤,能摆的地方全摆满了。
铁锅架在旧电箱上,鱼皮挂在水管边,卖电池的和卖粉的挨在一起。招牌歪歪斜斜,霓虹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长安司大概还没来得及整治这里。
也可能不是没来得及。
就是先让它这么活着,脏,乱,吵,但有人气。
巷道最宽的地方不过两米,最窄处只能侧身过。普通车根本挤不进去,夜市里能顺畅移动的交通工具只有一种。
脚。
尼罗刚把车调到漂浮模式,车底悬磁才升起半米——
啪!
一堵蓝色光墙当头压下。
车灯猛地闪了一下,悬浮系统被强行锁死。上方白色警戒灯亮起,红字一行一行滚过。
【低空管控·严禁漂浮】
尼罗脖子一缩:“……靠,这么脏乱的地方,还有低空管控。”
话刚出口,他又想起自己那可怜的九分,手立刻从控制杆上撤开。
稳住。
必须稳住。
长安不是霍尔沃克。
这里不能硬闯,不能抢路,不能一脚油门从人脑袋上飘过去。
段洛先一步跳下车。
尼罗跟着下来,按下折叠钮。
咔哒。
咔咔咔。
车身甲片一层层叠合,最后折成一块沉重的黑色机甲背装。
这东西少说两吨。
尼罗单手一提,就像提起一条刚睡醒的小鳞鱼,毫不费劲地把整块机甲往背上一挂。
随后小跑两步,跟上段洛。
……
刚进巷口,叫卖声就扑了过来。
“七号菌锅!热的!刚起锅!”
“发光鱼皮卷!现烤现爆脆!”
“冰脉管粉!免费加血浆!”
“鲨骨电池回收!拿旧换新,漏电也收!”
尼罗背着整块“黑骨鳄机甲”,在灯牌下面显得格外扎眼。
“第七巷在哪?”
段洛对这里太熟了,只抬了抬下巴:“前面。”
尼罗顺着看过去。
两排摊棚中间夹着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一只旧红灯笼。灯罩被油烟熏黑,红光忽明忽暗,正面那个“七”字写得歪歪扭扭。
风一过,灯笼撞上铁架,发出一声轻响。
第七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