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历给出的坐标,在脏街夜市最挤的一段。
三街汇。
三条街在这里交叉,霓虹灯照不到地面的角落。
阴影里挤着流浪汉、拾荒者、靠夜市残羹过夜的苦力,还有一群蹲在摊位后面等捡漏的半无业者。
纸壳床贴着墙根铺开,破雨棚歪歪斜斜地搭着,废铁桶里烧着火,烟灰混着油烟往人脸上扑。
一架巡宣无人机停在三街汇上空,机腹投影模块亮起。
下一秒,巨幅光幕落下来。
段洛的全息宣传照撑满半边夜空。
一手插旗,一手比赞。
音轨随之响起,字正腔圆,热情得像新闻联播:
【今晚消费券——我段洛替大家买单!】
【吃好、买好、逛好,就是对长安最大的支援!】
段洛后脚刚踏进三街汇,抬头就看见自己的3d宣传图,脸当场僵住。
怎么哪里都有这货!?
…
五台消费券机从无人机底部投下,稳稳落在三街汇中间。
第一台机器刚发出“嘀”的一声,阴影里的人群就动了。
流浪汉从纸壳床上爬起来,拾荒者扔下绳子,等捡漏的人直接冲出摊位后面。
几秒之内,整片地面被人潮填满,五台消费券机前全是伸出去的手。
“别挤!”
“我先来的!”
“给我扫一下!我码亮着呢!”
“谁踩我脚?!”
段洛被第一波人潮推得往旁边一晃,差点撞上那堆发霉的纸板。
尼罗的鳄尾在混乱里乱甩,护着自己的纸袋:“卧靠!长安司是真敢撒钱啊!”
他看着那些抢券的人,眼睛都直了。
“城统要是打进来,都不用征兵。发一波上前线补贴,这帮爷们能把城统踩成鲱鱼干。”
段洛扶住旁边的铁杆,心情复杂。
长安司最近的宣传、发券、光屏、民心工程,确实都在疯狂加码。
财政会不会崩,他不敢想。
十月一日前,民心必须拉到二十八点,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只是……
他看向四周。
军部入口设在这种地方?
合理吗?
没等他开口,钟璃已经抬手,指向人潮边缘。
“入口在那。”
段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辆拾荒者的废品推车。
铁框锈得发黑,车轮一高一低,车上堆满了电路板、旧锅盖、易拉罐,乱糟糟压在一起,堆得快要塌下来。
旁边那个真正的拾荒者刚抢到两张消费券,正低头重新绑绳子,嘴里还在骂谁偷摸碰了他的废品。
段洛盯着废品,整个人都“?”了。
军部入口在废品堆里?
你逗我?
他刚要开口,钟璃已经走过去,抬脚迈上了推车。
靴尖碰到废铁的一瞬间,铁器缝隙忽然松开,让出一条只够一人通过的窄口。
钟璃没有回头,身影直接沉了进去。
无声无息。
推车旁的拾荒者还在低头绑绳子,半点没察觉身边发生了“超自然现象”。
段洛当场沉默。
尼罗瞠目结舌。
两人对视一眼。
段洛深吸一口气:“走。”
来都来了。
他抬脚迈进废品堆。
按常理,脚下不是被废铁划破,就是陷进一堆腥臭碎屑里。
可下一秒,空气一凉,光线轻轻一晃。
脚底落稳时,周围已经不是夜市。
………
他们站在一条狭长的混凝土隧道里。
老式防空洞的构造,拱形顶低低压着,旧管线贴着顶壁绕过去,墙面有大片水渍和修补痕,角落里还留着早年刷上去的白色编号。
身后已经不是废品车,而是一堵封死的墙。
只能往前走。
段洛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钟璃:“这里就是军部?”
钟璃走在前面:“准确来说,我们现在还在军部外。”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
隧道尽头,一整面金属墙堵在那里。墙面发沉,没有门缝,没有把手,也看不见任何机关。
段洛仰头看了看:“被墙堵住了,这还怎么走?”
钟璃停在墙前:“这不是墙。”
段洛一顿。
钟璃抬手,在墙面上轻轻扣了一下。
咚。
回响沉进墙里,又从隧道深处返出来。
钟璃说:“这是古钥,【人古铜镜】。”
“古钥?”
“嗯。”钟璃退开半步,把镜前的位置让出来,“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她看向段洛。
“军部有条老规矩。第一次踏入军部的人,都要让这面镜子照见本心。”
“通过之后,你就是军部之人。以后进出军部,再无阻隔。”
“它照出来的东西,每个人都不同。旁人看不见,也不能干扰。”
她顿了一下。
“但如果没有显像,这条路就不通。”
…
段洛上前一步。
镜面涌起一层淡光。
里面映出来的,是他最本真的模样。
没有美颜,没有宣传照滤镜,没有长安司宣传科强行加上的英雄光效。
白发垂在额前,眼神干净,至于臀,翘得没宣传图那么离谱。
他松了口气。
能显像,就是过了吧。
尼罗跟着走上前。
他原本还挺随意,可刚站到镜前,整个人就僵住了。
镜里出现的不是他,而是一列白首夏炁者整齐肃立,齐齐躬身。
一道古老的声音从镜面深处传出来,落进尼罗耳中。
“此为誓血,今日之后,若你有求,夏炁必应。”
尼罗的鳄瞳狠狠一缩,这分明是罗刹岛一战后,【大明号】返程途中,那些白首夏炁者对他立过的誓言。
镜子把那誓言照得像天道具现一般诚重。
尼罗喉结狠狠滚动。
长安司前脚还给他发了十二分信用。
十二分。
妈的,十二分。
说是给他重新做人,其实不就是拿根绳子拴着他?
他当然不爽。
堂堂海沟族牢鳄,混到要靠十二分信用做“天下人”。
说出去都丢鳄。
可现在,镜子里没有照出他的罪名,没有照出他的扣分记录,也没有照出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前科。
而是照出了那列白首夏炁者,照出了那句誓言。
这已经就是接纳了吧。
尼罗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钟璃轻声道:“铜镜放行了。”
话音落下,镜面一震,由实转虚,由厚转薄。
最后彻底消散,宛如一层雾被风吹散。
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世界,如铁幕被拉开般,轰然展现在三人面前。
段洛目瞪口呆。
“这就是军部?”
“是。”
钟璃抬手。
嗡。
一柄细小飞剑从她掌心跃出,起初只有巴掌长。
下一秒,剑身在空气中展开。
锵。
锵。
锵。
剑脊拉长,护翼打开,座舱一格一格弹出。几息之间,那柄飞剑变成了一艘三座剑舟,稳稳悬在入口前。
段洛脑子卡了一下。
这……到底是术法?
还是科技?
怎么感觉像把修仙门派和机甲工厂塞进同一条生产线里。
尼罗盯着剑舟,鳄瞳直接放大,竟比他的骨盆漂车还帅。
钟璃踩上剑舟,回头看他们。
“军部的规模,用走的是看不完的。”
“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