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洛打了个哈欠,靠在灯塔护栏边,低头看向海面。
风从海上刮过来,带着咸味,浪一下一下撞上礁石,白沫溅起,又很快被黑水吞回去。
那张平安符还贴在鬼鲛额头上,纸角被风吹得轻轻抖,却始终没有别的动静。
说好的来杀我呢?
说好的保我平安呢?
人呢?
段洛抬手,在护栏上轻轻敲了一下。
“还不来?”
海面没有回应。
回应他的,是灯塔阶梯下方传来的脚步声。
段洛偏头看过去。
九名营首沿着阶梯登上平台,按各自编号在他面前站定。
杀他的人没到,他的人倒先来了。
九人都穿着统一的防水背心和渔靴,肩袢是自己缝上去的,针脚歪斜,线头还没剪干净。
海风一吹,布边贴着肩膀抖了抖,几个人下意识站直,靴底在湿漉漉的石面上蹭出轻响。
站在最前面的,是白疍。
他刚从潮症里熬回来,脸还白着,嘴唇也没多少血色,身上的肉没养回去,防水背心挂在肩上,空出一截。段洛看见他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
白疍抬头,喊了一声:“特帅。”
这个称呼,九营现在已经叫顺口了。
他们是特籍兵团,不入常编,兵籍直接挂在水锚之下。兵籍部批复文件里,只定了段洛的新职务,没定九营该怎么称呼他。
【《兵籍部新帅上任说明公告》:段洛原授荣誉少将衔,即日起转任特籍兵团最高指挥官,执水锚帅令,统辖九营特籍兵。】
文件上没有“特帅”两个字。
兵籍部按惯例叫他新帅,水锚那边有人私下叫水帅,也有人图省事,直接喊段帅。段洛听了两回,哪个都嫌别扭,当场拍板:“特籍兵团的帅,以后叫特帅。”
底下人愣了一下,马上跟着喊:“特帅!”
又有人接了一句:“特别的帅!”
这称呼就这么定了。
从那以后,九营没人再喊新帅、水帅、段帅。连兵籍部的人见了段洛,也慢慢改了口,不再叫少将,而是跟着九营一起喊他一声——特帅。
这一声,现在就从白疍嘴里喊出来。
他喊完却没立刻往下说,还是先看了一眼左右。
其余八人也在看他,那眼神很明白。
问吧。
都到这儿了,总得有人开这个口。
白疍喉结动了动,重新看向段洛:“特帅,我有件事一直没想明白。”
“说。”
白疍这才问出口:“为什么定我们为营首?”
话一出口,其余八人的呼吸也跟着轻了下去。
他们都想问这个。
九个人,全部被点名,全部被定为营首,可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他们以前是什么样子。
渔人码头里,潮症最重的九个。
虽然现在潮症好了,可身体早就被熬坏了,真要放进常编军,别说营首,连突击兵的最低模板都未必够得上。
段洛把渔人码头的老人、妇女、病儿,全都编进了兵籍,可他们明白那是为了战阵点将。
兵籍部的明文也写得清楚,那类编制只供开阵调用,不算常规战力。
可九营不同。
九营是战编,是特帅亲兵,是要顶到正面去冲锋的主力。
九营营首,更是特帅家将,是主力中的主力。
他们几个,潮症刚愈,身体羸弱,真能扛起营首的位置?
特帅选他们,会不会太随意了?
九个人看着段洛,眼里有疑惑,也有压不住的渴望。
他们想要答案。
段洛迎着那九道目光,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直接告诉他们,你们九个在⊙型脉络里吃了最多的余炁。等点将之后,你们现在这副“风一吹就得扶墙、走两步就像要断气”的林黛玉,会被一点一点打碎重塑,最后换成能倒拔垂杨柳的赛张飞。
很难解释。
可段洛也不想学钟璃,张口就是那句玄乎得不能再玄乎的“祝你平安”。
那还不如讲点他们能听懂的。
段洛垂眼看了一下护栏,指节在上面轻轻敲了一声。
“理由很简单。”
“老黄的登记册上写着,你们九个,是潮症最重的九位。”
九个人同时愣住。
这个答案显然不在他们想过的范围里。
潮症最重?这算什么理由?病得最厉害,所以排到最前面?这要是放在渔人码头,连挑鱼筐都轮不到他们。
特帅这是夸人,还是骂人?
段洛看他们那副表情,就知道这句话还没落地。
他想了想,忽然问:“那段古言,知道吧?”
九个人更懵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段洛提醒。
这句他们熟。
潮症越重的,越能收听到深海电台。那个电台反复播着大夏版本史里的旧文、旧训。
这段古言,他们九个早就听熟了,所以段洛刚起了个头,九个人几乎下意识接了下去,声音一开始参差,念到后面却慢慢齐了。
“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对。”段洛点头。
九个人又沉默了。
对?
对哪儿了?
这就完了?
段洛没急着解释。
越解释越像补丁,补多了还容易漏风,倒不如先把古言放这儿,让他们自己往里填。
人嘛,自己悟出来的东西,最贴心。
九个人还真认真想了起来。
没一会儿,冉狗剩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
“特帅,我明白了。”
段洛心里一松。
好,终于有个懂的。
他看向冉狗剩:“明白就行。你跟他们解释。”
“是!”
冉狗剩转过身,面对其余八个人,也没摆什么大道理架子,直接用渔人码头的土话往下讲。
“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这说的啥?这不就是说我们这几年被潮症折腾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吗?”
“后面是什么?天将降大任。”
“舜从田沟里起,禹从水患里起,咱旧港鱼民被潮症压了这么多年,现在还能转甲成军,还被特帅点成营首,这能是随手一点吗?”
他转头看了段洛一眼,又很快看回众人。
“这说明前头那些年没有白熬,病最重,苦最多,现在担的担子也最大。特帅点咱们,就是让咱们顺应天时,担大任。”
说到这里,冉狗剩还是有点拿不准,回头问:“对吧,特帅?”
段洛点头:“对。”
其他八人齐齐看向冉狗剩,眼神一下变了。
知特帅者,冉狗剩。
段洛抬手敲了敲护栏,把他们的注意力叫回来。
“知道我叫你们来这儿干嘛吗?”
九个人刚被讲热的心又悬了一下。
白疍试探着问:“听训?”
段洛摇头。
就在这时,西里尔的声音准准地响在他脑子里。
“段哥,开门,我来送样品。”
段洛心里啧了一声。不愧是第一裁缝,一个晚上真把东西赶出来了。
他没急着开门,先看向九个人,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叫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完成曾益其所不能的第一步。”
九个人下意识挺直背。
段洛说:“当型男。”
九人:???
刚才还天降大任,怎么眨眼就当型男了?
段洛没有解释,只吐出一个字:“开。”
传送门在他身侧展开。
西里尔几乎是小跑着冲出来的,落地站稳,抽出走渊笔,手腕一转,在空中随手一划。
下一瞬,一台售货机一样的光幕舱无声成型。
舱门打开,橱窗里挂着九套军装。
九名营首的目光一下被吸了过去。
这种战衣,他们没见过,可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东西不普通。
西里尔站在光幕旁,看向九人:“这九件战衣,段哥专门给你们定制的。”
九人齐齐一震。
“……给我们的?”
“对。”
西里尔补了一句:“而且这九套,和段哥的机装是一脉的。”
九个人又是一震。
特帅的机装,他们当然知道。
那是钟帅亲自给段洛挑的战衣,平时贴身,开战不碍手脚,破了能自己补。兽化、鳞化、骨化,甚至巨大化、baozha血雾化,身体怎么变,衣服就怎么跟,绝不会打到一半当场炸开。
更要命的是,它还贼有型,非常显翘。
段洛穿着它往前一站,哪怕不开口,就算是男人也能追着看半条街。
现在西里尔说,这九套和特帅的机装一脉相承,这就不只是帅了,是和特帅同一套家底,是特帅自家人。
九个人此时再看光幕里的军装,眼神就更不一样了。
光幕舱里,九套军装安静悬着。西里尔往旁边让了一步,把正面的位置让出来。
“选编号。”她说,“按哪个,哪套就直接穿到身上。”
眼前的一切像梦一样不真实,九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段洛,仿佛非要从他这里再确认一遍。
段洛敲了敲护栏。
“别看了。”
“是你们的。”
“我不是说了吗?”
“变强的第一步——”
“当型男。”
…
九个人终于看回光幕。
九套军装挂在光里,衣摆轻轻晃动。
白疍最先往前走了一步。
“我先来。”
他抬起手,指尖停在编号前,纠结了好一会儿。
最终摁下——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