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人,拒五十三万大军,于界线之外。

    真正屏住呼吸的人,是段洛。

    他的本体还站在42号巷售货机前,但意识,已神游至渔人码头的那杆执街旗。

    那三根绑在旗杆上的焰发,正是他的“感知神经”。

    焰燃,则神明。

    风吹过旗面,他能感受到。

    旗染雨露,他能分辨出雨滴里的咸度、温度、密度。

    神识一开,一公里、两公里,海浪的重量、空艇引擎的震动频率、舰队铁轨下移的细微咔哒声,全数进入感知。

    他“看见”了二十人,立于界线之前,五十三万军势,被生生挡在天海另一侧。

    也“听见”了,那被反复抛出的“赌约。”

    而就是这个“赌约”让他神识一颤!

    赌个屁。

    全他妈是烟幕弹。

    钟璃的“钟情锁”,确实亮了。

    但那玩意儿,根本不是用来赌命的,而是用来搭建“平安工程”的。

    让所有贴符的长安建筑进入夹层,使它们既不脱离现实,又能避开冲击,这是一个体量极其夸张的工程。

    这个工程,连钟璃自己的钥力都拉满了,还借了夏炁十九人的【周天六爻阵】、联动了【夏碑天下阵】以及由他的【锚血】标定过的【避水珠】……等等。

    所有体系,被她一把扣在一起。

    激活的,是平安符阵的极限态。

    哪有什么“进线即污症”。

    哪有什么“赌命裁决”。

    那只是她丢给城统和海罗刹看的戏台子!!!

    要不是自己是她的钟情对象,要不是自己的锚血就在平安阵里跑循环,段洛差点也信了。

    此情此景,段洛一下子就想起了西里尔。

    想起她在罗刹岛面对海夜叉燮贡时,那副面不改色、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

    西里尔说过,钟璃是她的师傅,他当时还在想,这师傅教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教的是“忽悠术”。

    而且是实战型。

    例如:【如何在对方最强的时候,用他们最不敢戳破的规则,把他们钉死在原地。】

    钟璃是真的唬!

    这哪里是赌命,这特么是玩火!!

    而且是,把整个长安,连同五十三万大军的心理预期,一起架在火上的那种。

    ……

    ……

    点将营。

    设在一座废弃军港之下。

    外面的风雨、雷声、战报,全被无形壁垒隔开,只剩一片安静到发紧的肃杀。

    10900人整编待命。

    百人一营,共109营,分属三支军编。

    此刻,三军齐列,只等【将台】出,等段帅临场点兵,阵位落子。

    点将营中,最显眼的是水军编制。

    九百人,九个营。

    每一营,身披独属战装。

    灯光扫过时,最先撞入视野的,是第一营胸甲上那个字。

    红得极重,像血压进了甲面。

    「屠」。

    再往下扫,营装编号清晰可见:

    【万里长屠】

    【兵仙】

    【封狼居胥】

    【霸王装】

    【精忠报国】

    【黄金甲】

    【贲勇】

    【武圣】

    【铁衣】

    识货的人,只要看一眼,就会被这九套战装压住呼吸。

    它们毫不掩饰锋芒,自带霸气,就明晃晃摆在那里,告诉所有人:这九营,是主力,是尖刀,是段特帅亲手点出来的水军亲卫。

    在水军九营之后,便是渔军九千人:【渔人码头原住民兵籍】。

    再往后,是西港军一千人:【后勤工兵编制】。

    他们同样整队,同样肃立。

    ……

    阿丽莎立于高台,目光扫过台下三军。

    她的情绪,此刻复杂到无法言说。

    几天前,她还在“城统”的阵营里,如今,却已经站在夏统最前线,成了这场决定长安生死的点将礼指挥官。

    【司天阵将】史诗级。

    刚刚转换阵营,钟帅便毫不犹豫地将此局交到她手上。

    阿丽莎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不仅是权力的授予,更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也正是这份信任,让她第一次看见:夏统的真正底色。

    “天下无外”!

    没有血统门槛,没有立场枷锁,唯才、唯志、唯愿战死而已。

    也正因如此,她不能退。

    她必须撑起这份信任,哪怕是用命。

    台下的三军中,有婴孩、有残疾、有老弱,有人拄着拐杖,有人还吮着奶嘴。

    而那最前方、看似最精锐的水军九营,其实也是“潮症最重”的九百人,体貌枯槁,脸色如纸,像随时会倒下的病患。

    若只看表面,这支军队宛如乌合之众,但阿丽莎已经清楚地知道,他们不是。

    她曾亲自陪跑训练,看过这一万余人的咬牙、翻滚、摔倒、再爬起。

    她看见他们互相托住彼此的短板,一点点把一整营磨成一个整体。

    阿丽莎站定。

    抬手,行军礼。

    这一礼,敬的是眼前这10900人。

    她身后,两道身影随之就位。

    白条,【执鼓佾生】,鼓手。

    鼓进则进,鼓止则止。

    他是跑阵的节拍器。

    顾恒山,散修出身,军部挂名【乐师】。

    此刻,他也放下手中的琴,挺直脊背,庄严敬礼。

    礼毕。

    阿丽莎缓缓吐出一口气。

    目光再次扫过三军。

    “知道等会儿要干什么吗?”

    三军齐声,震破穹顶:

    “知道!”

    “知道可能会死吗?”

    “知道!”

    “怕吗?”

    “不怕!!”

    回应如炸雷,毫无迟疑,哪怕他们中,有人还裹着婴儿装,嘴角叼着奶嘴。

    渔人码头这些人,生于潮症,困于病痛。

    生不如死,是他们的常态;与死亡共处,是他们从小到大的日课。

    他们在死潮瘟疫中见过神迹,死不足惧。

    西港军也一样。

    他们亲眼见过至亲死于污症,烂在床上,烂在街角,烂在眼前,像垃圾一样被丢弃。

    也见过,上一秒还喊着的弟弟妹妹,下一秒就倒在黑帮刀下,胸腔被剖开,器官被装箱,叫天不应,叫地无门。

    他们崩溃过,麻木过,活着,却早已像死人。

    直到那一天有人告诉他们:你可以上战场。

    于是他们来了。

    死亡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死得毫无意义。

    为点将而死,为守长安而死。

    站着死,像个人。

    披甲死,像个战士。

    这条命,终于有了安息的去处。

    就这么简单。

    阿丽莎陡然提声:“很好。”

    “下一步,执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