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进进——鬼啊！”
阿飞猛地收拢双臂，脚蹼向外一拨，硬生生悬停在段洛面前。
后面的少年还踩着鼓点往前走。
阿蛮用甲蹄抵住地面，肩上的主鼓向后一晃。
郝箭收脚不及，套着防撞垫的长吻正好顶上鼓面。
阿丢的军用婴儿车顺坡滑来，又被周鳍抓住车尾拽了回去。
车轮停稳，这场连环急停才算结束。
阿飞也终于认清面前那张脸。
“段、段哥？”
段洛迎着一百多双眼睛，理好衣襟，重新背起手。
侧面的探照路灯照过来，脚下那道影子随之斜向后方。
他撤掉的只是【烛龙屠影】外层的隐身效果。
隐身可以撤，真影绝对不能露。
开什么玩笑！“三尺童”还守在长屠孤城里，真让它抓住影子，转眼便能顺影找来，把他拖进去斩首。
真正与帝格相连的影子仍封在屠影深处，脚下这道影子由龙炁补出，只负责骗过肉眼。
这倒与头顶的虚月有些相似。
天上有月，太空无月；脚下有影，帝格却不在影中。
二者是否同源，段洛说不准，但至少都符合一种怪事——
看得见，却找不到实体。
至于刚才突然加重的孤独……
阿飞还悬在面前，后面又堵着一百多号人。
孤独个鬼。
状态栏随之刷新。
【深潜者孤独恐惧症：停止恶化】
【三影慰藉缓解期：剩余23天】
二十三天照常一天少一天，那是三影慰藉的效力正在自然消耗。
刚才眨几下眼便少掉一天，才叫病情恶化。
现在总算刹住了。
…
阿飞收回裂风飞鱼体，落地便凑了上来。
“段哥，您真在夜巡？”
段洛还没回答，阿飞已经站直身体。
“我这几天每顿海菜粥都喝干净了，训练也一次没落。”
“我们也是！”
阿蛮、郝箭和附近的少年纷纷围上来，表示自己也照着食堂告示做了。
段洛被这阵热情弄得一头雾水。
“所以呢？”
阿飞站得笔直。
“等您提点。”
“提点什么？”
“炁法啊。”
阿飞说得理所当然。
“黄爷说了，您平时会隐身巡堂。谁肯好好吃饭、按时训练，您就在暗中提点一下，把卡住的炁法顺开。”
周围的少年一起应声。
“对！”
段洛缓缓转过身。
老黄刚才还站在队尾，此刻已经把夜训点名板竖到脸前，只露出一双眼睛。
“老黄。”
点名板后面传出一声回应。
“在呢。”
“把板子放下。”
老黄放下点名板，脸上堆出笑容。
“段哥，您听我解释。”
他拉着段洛绕到防浪墙后，把事情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少年们留在原地，只能看见那块点名板偶尔从墙后露出来。
听完，段洛按住额角。
前几天的朝议刚把《段哥显圣》和《万民朝龙鲛》从曲目册里删掉，七星岗连一句神化宣传都不准留。
老黄倒好。
一句【好好吃饭，段哥提点】，便让孩童营认定段哥会隐身巡堂，专给听话的孩子打通炁法。
刚从七星岗赶出去的个人崇拜，绕了一圈，又让老黄从渔人食堂后门领了回来。
照这个势头再传几天，食堂就该给他留香炉了。
段洛回到少年们面前。
“你们那天能够一起跃迁，说明平时已经练到了火候。”
“真要说临门有人推了一把，是一股炁从东方来，沿天下阵进入你们的军籍。”
段洛临时给它起了个名字。
“【紫炁东来】。”
他用手指点了点阿飞。
“你练了那么久的定点滞空，原本就卡在t4的突破关口，紫炁一来，正好替你推过最后一步。”
“阿蛮和郝箭也一样。”
“每天都可能会有紫炁东来。”
“至于谁能接住，靠的是平时训练，饭可以替你们填饱肚子，孤可不能替你们长本事。”
阿蛮听到这里，低头瞧了瞧还在儿童车里吸奶嘴的阿丢。
“阿丢也练了？”
几十颗脑袋一起转向婴儿车。
阿丢蹬了两下腿，战术奶嘴“啵”地响了一声，算是现场加练。
“你们看，他不是正练的起劲吗？”段洛说得很认真。
“阿丢原先连t级都没入，紫炁只是替他补齐点将兵该有的底子。你们已经入档，再想往上走，全得靠自己练。”
阿飞消化了一会儿。
“所以，黄爷说的暗中提点……”
“没有。”
“隐身巡堂呢？”
“这个有。”
段洛背起手。
“谁敢浪费军粮，孤在暗处照样看得清。”
他直接点名。
“周教官。”
周鳍从队伍外侧走出来。
“在。”
“以后抓到浪费粮食的，由你负责当面提点。”
周鳍握了握拳，指节与腕部的铁背骨甲随之扣紧。
“是。”
孩子们立刻站好。
老黄用点名板敲了敲掌心。
“夜训结束，海沟体收回，器材送回仓库，全体去食堂领夜宵。”
……
渔人食堂还亮着灯。
变身礼阵极耗体力，炊事组早已备好夜宵。
大锅里煮着海菜面，蒸笼里温着白面包子，窗口后方不断冒出热气。
长安缺的是能够充当药引的一级粮，普通耐污麦一直能够种植，只是产量低，污质也重。
农业部依照《齐民要术》改土轮作，食品工坊再按《天工开物》净粮磨面，如今供应渔人军区已经足够。
少年们放好器材，依次排到窗口前。
段洛刚走进食堂，便在墙边的黑板上找到一行大字。
【好好吃饭，段哥提点】
字写得很大，旁边还画着一只端碗的龙鲛。
段洛从黑板槽里拿起粉笔，擦掉原来的告示，重新写下八个字。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他把粉笔放回去。
“老黄，你负责解释。”
老黄望着那八个字，也没弄明白孩童营应该向谁学、往哪儿上。
孩子们领到夜宵，各自找位置坐下。刚才还围着段洛索要提点的人，此刻全在埋头吃面。
阿蛮捧着面碗，忽然问了一句：
“段哥，明天病床上的那些人，也能跟我们一样好起来吗？”
筷子碰碗的声音陆续停了。
这些孩子白天都去过七星岗，他们见过外围医疗区里的病床，也见过那些抱着龙鲛娃娃等待入场的污症重患者。
那些患者等不了更长的时间了，听说明日的大赦就是最后的机会。
老黄听得心里直骂。
这群小屁孩，早不问，晚不问，偏偏挑在大赦前夜问能不能。
大军临阵出言动摇军心，按古例当斩！
孩童营当然不能真斩，那就先把这句丧气话斩了。
老黄抡起夜训点名板，重重砸在桌沿。
“我黄麻皮活了七十三年，就有七十三年离不开水桶，每天睁眼，我都得先把这身烂皮泡软，才敢往干地上站！”
“长安建制后的第六天，我醒过来，身上不痒了，皮也不裂了，七十三年来头一回，我没进水桶，直接站在了地上！”
老黄用力拍响自己的腿。
“那天好起来的也不止我，整个渔人码头的潮症患者都好了！”
点名板再次砸响桌沿。
老黄扯开嗓子。
“你们问能不能？”
“能！”
“当然能！”
“长安建制，夏统回归，能让我们好起来，自然也能让他们好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