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时起就拨通了金教授留给他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金教授听完江时起以“研究一个特殊角色设定——
情感表达高度单一化、恒定化”为名描述了“症状”,他沉吟了片刻。
“嗯…很有意思,也很…罕见。”
金教授的声音带着学者的严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你说的这种‘恒定单一表情’伴随‘深层情感连接缺失’的现象,在病理学上有些边缘案例。
比如某些严重的情感淡漠症或解离状态,但通常伴随其他更明显的认知或行为障碍。
像你描述的如此‘完美’、‘功能正常’却唯独剥离了情感丰富性的状态……”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我主攻的方向是认知神经基础,对这种……近乎‘社会功能完美化’的异常表象,我的一个学生可能更有研究心得。
他痴迷于研究情绪与社会角色、面具、以及…‘非人化’之间的模糊地带,角度很独特,甚至可以说有点……钻牛角尖。”
“钻牛角尖?”江时起追问。
“是的。”
金教授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无奈和纵容。
“他叫林默。思维跳跃,想法常常天马行空,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但他观察人的角度非常毒辣,对‘伪装’和‘异常’有种近乎本能的嗅觉。
如果你真想深入探究你角色设定的可能性,找他聊聊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不过……”
金教授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点促狭。
“这小子现在不在学校。他跑去一家叫‘老灶头’的中餐厅打工了,美其名曰‘观察人间烟火气下的情绪底色’。
你想找他,得去那儿。地址我发你。记住,他脾气有点怪,认不认你,看缘分了。”
收到地址,江时起看着手机屏幕上“老灶头”三个字,以及后面那个深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地址,眉头微挑。
一个研究“非人化”情绪异常的天才学生,跑去烟火缭绕的中餐厅后厨打工?这组合本身就透着股“怪”味。
傍晚时分,江时起按图索骥,找到了“老灶头”。
店面不大,门脸陈旧,但里面人声鼎沸,热气腾腾,弥漫着浓郁的饭菜香和市井气息。
正是饭点,跑堂的伙计端着盘子穿梭如飞,后厨传来响亮的锅勺碰撞声和厨师中气十足的吆喝。
江时起挤到柜台前,对着忙得额头冒汗的老板提高了声音。
“您好,请问林默在吗?”
老板头也不抬,一边飞快地打着单子,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半岛语吼回来。
“找小林?他忙着呢!想找他?等饭点过了再说!这会儿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没空!”
说完又风风火火地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了。
江时起无奈,只好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随意点了几个招牌菜:回锅肉、麻婆豆腐、清炒时蔬。
菜很快上桌,味道出乎意料的地道。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却不时瞟向后厨那扇油腻腻的、不断开合的弹簧门。
门缝里偶尔能瞥见一个穿着和其他厨师一样白色工装、戴着厨师帽的瘦高身影。
动作麻利地在灶台前颠勺、下料,动作精准而高效,侧脸在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模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店里的喧嚣渐渐平息。
最后几桌客人结账离开,伙计们开始麻利地收拾桌椅碗筷。后厨的动静也小了下来。
江时起面前的菜早已凉透。他耐心地等着。
终于,后厨那扇弹簧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沾着油渍和酱料斑点的白色厨师服、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乱、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他个子很高,身形偏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异常锐利,像能穿透表象的探针。
他一边走一边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汗,径直走向角落的水池洗手。
老板指了指江时起的方向,对那年轻厨师喊道。
“小林!有人找!等你好半天了!”
林默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向江时起。
那目光带着审视,没有丝毫意外或客套,只有纯粹的、不带情绪的好奇,仿佛江时起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等待被观察的样本。
他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摘下厨师帽,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在江时起对面坐下,身上还带着厨房的油烟味和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多种香料的气息。
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熬夜后的疲惫感,但吐字清晰。
“江时起?金教授让你来的?为了那个‘只有一种表情的角色’?”
他的单刀直入让江时起微微一愣,随即点头。
“是。林默先生?金教授说你对此类现象可能有独到的见解。”
林默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最终没笑出来,只形成一个极其短暂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见解?”
他拿起桌上江时起没动过的凉茶,也不介意,喝了一大口。
“金老头就是客气。他大概觉得我研究的东西‘怪’,正好配你这个‘怪’问题。”
林默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镜片牢牢锁定江时起。
“说说吧。你观察到的‘那个人’,她的‘恒定表情’是什么?微笑?平静?愤怒?具体点。
在什么情境下都保持?吃饭?睡觉?听到噩耗?
看到极其喜爱的东西?面对极其厌恶的人?有没有任何瞬间的‘破功’?哪怕只是眼皮跳一下,嘴角抽动一丝?”
他的问题像连珠炮,精准地指向江时起让sana观察的几个核心点,甚至更深入。
这不像是在讨论虚构角色,更像是在诊断一个真实的病人。
江时起心中凛然,知道找对人了。
他斟酌着用词,以“角色a”代指,描述了那“恒定的、大约17度角的微笑”。
它在晚餐社交场合、面对亲近队友和陌生人时都纹丝不动,对曾经喜爱的玩偶话题毫无波澜。
对队友习惯性的亲昵动作表现出疏离的回避,应答如同预设程序般完美但空洞。
林默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毫无规律。
他的眼神时而聚焦在江时起脸上,时而飘向虚空,仿佛在脑中构建模型。
等江时起说完,他沉默了片刻,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研究光芒。
“恒定17度角微笑…社交功能完美…情感连接彻底剥离…对既往强烈刺激物无反应…”
林默低声复述着关键点,每一个词都像在咀嚼。
“有趣…非常有趣。这不像已知的病理模型。
病理性的情感淡漠通常伴随着动机缺乏、社会退缩,不会维持如此‘完美’的社交表现。这更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精确的词,最终吐出一个冰冷而令人不安的比喻。
“…像一个被设定好‘社交礼仪模式’并完美执行的仿生人。剥离了‘噪音’,只保留了最‘高效’的功能。”
他看着江时起,眼神锐利。
“你说公司心理咨询没发现问题?
呵,不奇怪。标准化的量表和心理访谈,对付这种‘完美程序’是无效的。
它们设计出来就是为了通过测试,就像…通过图灵测试的ai,你能说它有‘心’吗?”
“那…你认为可能是什么原因?”
江时起谨慎地问,心跳微微加速。
林默身体向后靠去,靠在吱呀作响的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原因?”
他喃喃道。
“可能性很多,但每一种都指向不太美妙的方向。
极端的心理创伤导致解离,将‘自我’彻底封存?
长期高压下的精神崩溃,启动了某种极端的‘省电’防御机制?
或者……”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时起,镜片反射着顶灯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但声音却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谈论禁忌的意味。
“……更黑暗的,来自外部的、系统性的‘格式化’和‘重编程’?通过某种…技术,或者…仪式?”
“格式化?重编程?”
江时起的心沉了下去。
“只是一种假设。”
林默迅速恢复了那种略带疏离的学术口吻,但刚才那一瞬间流露的黑暗猜想,已经像冰锥一样刺入了江时起的意识。
“要验证,需要更多信息,更近距离、更长期的观察。特别是寻找‘裂缝’——
任何能短暂打破这种‘完美程序’的瞬间,哪怕只有0.1秒。那可能是通往真相的唯一缝隙。”
林默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厨师外套。
“我得去清理灶台了。如果你那位‘角色’还有新的‘症状’出现,或者找到了‘裂缝’,可以再来找我。记住……”
他走到后厨门口,回头看了江时起最后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完美的表象下,往往藏着最深的空洞。这种微笑,不是喜悦,是……
‘无’。”
弹簧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后厨残留的热气和油烟味。
江时起坐在原地,面前是早已冷透的残羹。
林默的话语还在他脑中回荡:
“仿生人”、“格式化”、“无”……
每一个词都让周子瑜那恒定17度的微笑,在记忆中显得更加冰冷、诡异,充满了非人的恐怖感。
这个躲在油烟后厨里的“怪人”,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接近那微笑面具下的黑暗真相。
而金教授口中的“钻牛角尖”,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执着地挖掘深渊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