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师姐?”
这个称呼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进平井桃波澜不惊的心湖,漾开一圈圈猝不及防的涟漪。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转换,父亲平井刚已经像点燃的炮仗一样兴奋地接过了话头。
“哈哈哈!对对对!”
平井刚笑得眼睛眯成缝,饭粒差点喷出来,他用力拍着桌子。
“来来来,老婆,桃,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江时起君,从今天起,就是我平井道场的正式入门弟子了!瞧瞧这身板,这精气神!”
他仿佛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手指点着还有些懵的江时起。
“人家可是练过真格斗的!底子好得不得了!两个星期?足够了!有他,这次比赛肯定能打出我们平井道场的威风!到时候看谁还敢小瞧我们!”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完全沉浸在收得“奇才”的喜悦中,暂时忘却了与女儿之间的不快。
平井夫人温柔的目光落在江时起身上,带着长辈特有的慈和与一丝好奇。
“时起君,欢迎你。还没吃晚饭吧?快请坐下,一起用一点?”
她的声音如同清泉,缓解了些许饭桌上因平井刚的兴奋和平井桃的沉默而略显怪异的气氛。
“谢谢夫人,那就打扰了。”
江时起点点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放下肩上的行李包,正要在空位坐下——
“等等!”
平井桃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她绕过长桌,一把抓住江时起的手腕,力道不小,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江时起。
“你,跟我出来一下。”
语气冰冷,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在平井夫人略显担忧和疑惑的目光中,江时起对她抱歉地笑了笑,顺从地被平井桃几乎是“拖”着离开了饭香弥漫的房间,一路拉到了道场门口清冷的月光下。
“啪!”
平井桃甩开他的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她转过身,月光勾勒着她清瘦却绷紧的轮廓,那张褪去舞台妆后素净的脸庞此刻布满了寒霜,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将江时起刺穿。
那个在镜头前总是笑容甜美、带着点呆萌可爱的“twice”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戒备、不解甚至带着怒意的剑道少女。
“江时起。”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火药味。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你为什么要答应他?”
她向前逼近一步,气势迫人。
“你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路人!一个来旅游散心的游客!你懂什么是剑道吗?
你知道两个星期后的比赛意味着什么吗?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行?你凭什么掺和进我们家的事?!”
连珠炮般的质问劈头盖脸砸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她的不解和排斥。
江时起没有立刻回答。
他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冰凉的道场门框上,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映照出几分慵懒和戏谑。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喘息。
“那你呢,酱?”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
“我记得……前几天和mina通话时,她还跟我抱怨说你们回归期忙得脚不沾地,连睡觉都是奢侈?”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带着探究。
“怎么?当红女团的top级主舞,twice不可或缺的平井桃小姐,突然就有空放下所有工作,跑回这个‘偏远冷清’的家乡了?
还信誓旦旦地跟你父亲说,你要参加比赛,你要守护道场?”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瞬间闪过的慌乱和强装的镇定。
“这里当然是你家,你回来天经地义。
但是,‘放下工作’、‘参加比赛’、‘守护道场’……这可不是简单的‘回家看看’吧?
公司那边真的‘说好了’?比赛结束‘自然回去’?”
他轻笑一声,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你的事情,似乎也没那么简单呢。”
平井桃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脸颊因为被戳中心事而泛起一层薄红,更多的却是被冒犯的怒意。
她咬着下唇,眼神不善地瞪着眼前这个仿佛看透一切的男人。
“我的事,不用你管!也不需要向你解释!”
“巧了。”
江时起脸上的笑意加深,带着点无赖般的坦然,学着她的句式,语气却更气人。
“我的事,也不需要你管。我想学剑道,我想参加比赛,我觉得平井先生是个有意思的老师,道场也是个清静的好地方。这个理由,够不够?”
“你!”
平井桃气结,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仿佛下一秒就要挥拳相向。
这个江时起,在首尔见面时明明一副彬彬有礼的绅士演员模样,怎么到了这里就变得如此油滑可恶!
“桃?时起君?”
平井夫人温和中带着疑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及时打断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
她站在道场门口,担忧地看着他们。
“有什么事不能等时起君吃完饭再说吗?他是客人,也是你父亲的学生了。”
平井桃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看着母亲温柔却带着坚持的眼神,满腔的质问和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和憋闷。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
江时起立刻换上无可挑剔的礼貌笑容,转身对平井夫人微微躬身。
“非常抱歉,夫人,让您担心了。您千万别把我当客人,以后我就是刚师傅的弟子,是这里的一份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脸色铁青的平井桃,随即又看向平井夫人,笑容真挚。
“至于我和桃师姐……我们只是好久没见了,刚才在外面‘叙叙旧’,聊得太投入,忘了时间。对吧,桃师姐?”
他朝平井桃使了个眼色。
平井桃看着他那副“真诚”的样子,只觉得后槽牙都在发痒。
但在母亲询问的目光下,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配上了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是,母亲。我们是‘好、朋、友’。叙、叙、旧。”
平井夫人看着两人之间明显不对劲的气氛,虽然仍有疑虑,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原来是这样。既然是好朋友,那就更要好好相处了。
时起,快进来吃饭吧,你师傅刚才还在饭桌上一个劲儿地夸你呢,说你骨骼清奇,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
“刚师傅过誉了。”
江时起谦虚地应着,跟着平井夫人转身往屋里走。
经过平井桃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头,极其欠揍地、飞快地朝她挑了一下眉毛,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般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
平井桃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月光下,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后槽牙被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江时起!你给我等着!
清晨五点,京田边的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空气清冽,带着草木的湿气。
平井道场内,木地板光洁如镜,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熹微晨光。
江时起换上了一身靛蓝色的崭新剑道袴服和素白的剑道上衣。
虽然穿着还有些生疏,但挺拔的身姿和长期锻炼形成的良好体态,让这身传统服饰在他身上意外地合衬,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凛然的锐利。
他走进道场时,平井刚和平井桃已经在了。
平井刚同样穿着修行服,背脊挺直如松,神情肃穆,与昨晚饭桌上那个热情过度的形象判若两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属于剑道宗师的威严。
平井桃则跪坐在道场一侧,正在进行坐姿冥想,双目微闭,呼吸悠长,整个人沉静如水,仿佛与道场融为一体。
她身上那套洗得有些发白的袴服,无声地诉说着主人与它相伴的岁月。
听到江时起的脚步声,平井桃缓缓睁开了眼睛,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晚门口那场争执从未发生。
但那平静之下,江时起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审视和……等着看戏的意味?
“很好,准时。”
平井刚的声音在空旷的道场里显得格外洪亮。
“时起,过来。”
江时起依言走到道场中央,在平井刚面前站定。
“剑道,不是简单的打打杀杀。”
平井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开始了他的第一课。
“它承载着武士道的精神,是‘心、技、体’三者的极致统一。
起源于古战场的剑术,历经演变,成为今日锤炼心志、修养品性的‘道’。”
他简要讲述了剑道的历史演变,以及他们平井道场所秉承的流派风格——注重气势与一击必杀的凌厉,同时也强调“残心”。
(玩过仁王么?)
接着,他拿起一柄练习用的木刀,亲自示范。
“握刀,是基础中的基础。五指如同环抱婴儿,不可过松,也不可过紧。右手为主,左手为辅,掌心留有空隙……”
他仔细讲解着握刀的姿势,并让江时起反复尝试、调整。
“然后是构,架势。”
平井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脚微前,右脚在后,膝盖微屈,重心下沉,身体如磐石般稳固。
他手中的木刀斜指向前上方,刀尖微微下压,对准对手的咽喉。
“身体要像山一样稳定,精神要像水一样流动!呼吸要沉入丹田!”
江时起模仿着他的姿势,虽然动作依样画葫芦,但学习格斗的经历让他更习惯重心偏高、脚步灵活、随时准备闪避或突进的现代搏击站姿。
这种强调稳固重心、以静制动的剑道架势,让他感觉有些别扭,身体肌肉下意识地抗拒着这种“钉在原地”的感觉。
“脚步移动,称为‘送足’。”
平井刚开始演示基本的滑步前进和后退,动作流畅而富有弹性,脚掌紧贴地面滑行,仿佛与地板融为一体,上身却稳如泰山。
“记住!移动时,身体不能上下起伏!重心不能丢!”
江时起努力模仿着,但他的滑步显得僵硬,重心控制不稳,身体难免有些晃动。
他能感觉到旁边平井桃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笨拙的动作上。
“最后。”
平井刚收刀,站直身体,目光如炬地看向江时起,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力。
“剑道最重要的,不是招式有多华丽,力量有多大。而是这里——”他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一颗‘剑心’!”
“何为剑心?”
他自问自答,声音在道场里回荡。
“是专注!是纯粹!是面对任何对手都无所畏惧的勇气!是无论胜败都保持尊严的礼仪!是每一次挥剑都倾注全力的觉悟!没有这颗心,再好的技术也只是空壳!”
这番话,平井刚说得铿锵有力,饱含着他对剑道一生的理解和执着。
江时起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这与他在现代格斗中追求的效率、力量和战术思维似乎有着本质的不同。
一种全新的、带着古老气息的理念冲击着他。
与此同时,跪坐在一旁的平井桃,也结束了冥想。她站起身,走到道场另一侧,拿起自己的竹剑,开始进行日常的素振练习——重复而枯燥的空挥。
她的动作标准、流畅、充满力量感,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破风之声,每一次收势都完美地保持“残心”,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手中的剑。
她并没有刻意去跟江时起对比,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无声的镜子,映照着他这个初学者的笨拙与差距。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在无声地诠释着父亲口中的“剑心”。
江时起握紧了手中的木刀,感受着粗糙的木柄摩擦着掌心。
他看向前方一丝不苟示范基础的平井刚,又瞥了一眼旁边挥汗如雨、动作凌厉如风的桃师姐。
道场清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木头和一种名为“修行”的沉重气息。
两个星期?从零开始?挑战比赛?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沉淀下来。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