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谷,鸟鸣清脆,空气冷冽,带着草木苏醒的清新气息。
然而,对于平井道场的两位“特训生”来说,这美好的清晨只意味着一个词——酷刑。
除了精神矍铄、仿佛昨天那严苛训练只是热身的平井刚,江时起和平井桃两人,几乎是在全身肌肉发出集体抗议的哀嚎中醒来的。
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反复捶打过,又灌满了酸液,稍微动一下都牵扯出钻心的酸痛,骨头缝里都在叫嚣着bagong。
平井刚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江时起平井桃:他当然不受影响,他又没练!
他早早起来,用带来的小炉子煮好了简单的味噌汤,热好了饭团。
然后,他走到两人房间外的走廊上,没有敲门,只是用他那洪亮的、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宣布。
“给你们半小时,起来吃饭!”
“半小时后,门口集合,出发训练!”
说完,他就在门口放了一个老旧的、滴滴答答响的机械闹钟,转身去整理训练用具了。
平井桃的房间里传来一阵烦躁的抓挠头发的声音,接着是闷闷的、带着浓重睡意和痛苦的呻吟。
被子被猛地拉过头顶,几秒钟后又被狠狠掀开。
一句清晰而愤懑的半岛国骂,
“西八!”
泄愤般地挤出牙缝。
她认命地、像生锈的机器人一样,一点点把自己酸痛的身体从铺盖上撑起来,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细微的抽气声。
隔壁房间的江时起也好不到哪去。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像一只被卡车碾过的螃蟹,一点点地、痛苦万分地把自己从地板上“拱”了起来,然后扶着墙壁,一步一挪地蹭向饭厅。
当两人终于“爬”到矮桌前跪坐下来时,那画面简直惨不忍睹。
江时起头发乱得像鸡窝,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每动一下都龇牙咧嘴。
平井桃也好不到哪去,素面朝天,脸色憔悴,往日里灵动的大眼睛此刻只剩下疲惫和生无可恋,手臂僵硬地放在桌上,连拿筷子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
两人看着对方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凄惨模样,先是一愣,随即,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哪里是来合宿训练?分明是来参加地狱生存挑战!
“噗嗤……”
“呵……”
几乎是同时,两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江时起笑得扯到了背上的伤,痛得直抽气;
平井桃笑得手臂发颤,差点把筷子扔了。
这笑声里没有多少欢乐,更多的是对眼下处境的无奈自嘲,是劫后余生般的苦中作乐。
看着对方比自己更惨的样子,似乎身上的酸痛都减轻了一丝丝?
半小时,在肌肉的抗议和食物的勉强补充中,转瞬即逝。
平井刚看着准时出现的两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丢下一句“跟上”,便再次转身,沿着那条熟悉又令人绝望的林间小径,向瀑布方向走去。
熟悉的轰鸣声再次充斥耳膜,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站在水潭边,平井刚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
当他的视线落在平井桃微微颤抖、似乎连抬起都困难的手臂上时,那严厉的眼神深处,极其快速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忍和心疼。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用一种比平时更严肃、仿佛在布置重大任务的口吻对平井桃说。
“桃子!”
平井桃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以为又是高强度训练。
“你今天,”平井刚顿了一下,目光移向水潭边一块相对干燥平坦的大石头。
“就在那里,冥想。”
“?!”
平井桃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好好感受水流,感受山风,感受你自己的呼吸。”
平井刚的声音依旧严肃,但内容却天差地别。
“找回属于你自己的‘剑心’。昨天的训练,你心太浮了。”
这理由冠冕堂皇,但谁都知道,这是赤裸裸的“减负”和“休息”。
接着,平井刚的目光转向了旁边一脸“那我呢?”表情的江时起,语气瞬间切换回冰冷模式。
“江时起!”
“你,今天继续!”
江时起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不过,”平井刚指了指瀑布下方那块地狱礁石。
“不用站着受刑了。坐着吧。”
江时起刚升起一丝“这老家伙终于良心发现”的侥幸——
“还是一小时。”
平井刚的声音无情地粉碎了他的幻想。
“坐稳了!之后,再进行两小时的水中挥刀!动作要标准!呼吸要沉!”
坐着?在瀑布底下?坐一小时?
然后再去水里挥刀两小时?!
这特么比站着还折磨人吧?!
坐着重心更低,水流冲击面积更大,更不容易稳住!
而且坐久了,腿麻了,一会儿还怎么下水挥刀?!
江时起捏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平井刚那张“铁面无私”的脸,再看看旁边被“特赦”去冥想、此刻正努力憋着笑、眼神里闪烁着“幸灾乐祸”光芒的平井桃。
一股强烈的、名为“双标”的悲愤直冲天灵盖!
平井桃察觉到江时起那控诉的眼神,赶紧别过脸去,避开父亲可能的视线。
但就在平井刚转身去检查场地时,她飞快地、极其隐蔽地朝着江时起的方向,做了一个夸张的、吐舌头翻白眼的鬼脸!
那表情分明在说。
活该!谁让你昨天乱看!好好享受吧,师弟!
江时起:“……”
他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看着平井刚转回来的身影,再看看平井桃瞬间恢复“端庄冥想预备姿态”的变脸速度,江时起只能无奈地、悲愤地仰天长叹一口气。
那叹息声,充满了对这个双标世界的控诉,也充满了对自己“误入歧途”拜入此门的深深悔恨。
认命吧。
他认命般地,带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再次开始脱自己的上衣。
精壮但布满昨日青紫红痕的上身再次暴露在水雾和微凉的空气中。
他咬紧牙关,一步步走向那咆哮着、仿佛在嘲笑他的白色水幕。
地狱,我又来了。
……
时间在瀑布的怒吼和水流的冰冷冲刷中缓慢爬行。
三小时,对于在瀑布下苦苦支撑然后在水中挥刀的江时起来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平井刚终于吐出那句“停”时,江时起连挣扎着落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一倒,任由狂暴的水流将他卷入深潭,沉向幽暗冰冷的水底。
这一次,他连呛咳都显得有气无力,意识在剧痛和极寒的边缘模糊漂浮。
然而,预想中被冰冷潭水彻底包裹的窒息感并未持续太久。
一双如同铁钳般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粗暴地从水底提了起来。
然后像拖拽一袋沉重的沙包一样,将他湿淋淋地拖上了岸边的鹅卵石地。
江时起如同一滩真正的烂泥瘫在地上,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脸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被树冠切割的天空,里面属于“人”的光彩彻底熄灭了,只剩下被反复蹂躏后的麻木和绝望。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
“毁灭吧……赶紧的……世界……”
平井桃也结束了冥想,此刻站在一旁。
看着江时起那副生无可恋、仿佛灵魂出窍的样子,再看看父亲那依旧严肃、仿佛这一切都天经地义的神情,一股强烈的质疑和心疼终于冲破了这几日沉默的壁垒。
“父亲!”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直视着平井刚。
“我们这两天……到底在练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咆哮的瀑布,冰冷的深潭,最后落回江时起惨不忍睹的身上。
“站在瀑布下被冲,在水里挥剑……这真的能让我们变强吗?这真的……是剑道吗?!”
她的声音拔高,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她不怕苦,不怕累,但这样近乎折磨的训练,目的何在?意义何在?
平井刚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瘫在地上的江时起和质问的女儿。
他抱着双臂,挺直了腰背,面向远处苍翠的山峦和轰鸣的瀑布,留给两人一个深沉而孤高的背影。
山风吹动他花白的鬓角,水雾在他身后升腾,仿佛一位遗世独立、参透了武道至理的隐世高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在沉默中变得越发凝重。
平井桃紧盯着父亲的背影,等待着一个能让她信服的答案,一个能解释这非人磨难的答案。
江时起空洞的眼神也似乎聚焦了一点点,带着一丝濒死的鱼渴望真相的微光。
良久,就在平井桃的耐心即将耗尽,眉头越锁越紧之时。
平井刚那深沉、仿佛蕴含着无尽智慧的声音,终于穿透了瀑布的轰鸣,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响起。
“我…也不知道。”
“??”
平井桃和江时起同时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平井刚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我在《浪客剑心》里面看的。”
空气,瞬间凝固了。
瀑布的轰鸣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山林间的鸟鸣也戛然而止。
瘫在地上的江时起猛地睁大了空洞的双眼,仿佛回光返照般,脖子僵硬地转向平井刚的背影。
旁边的平井桃更是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杏眼圆睁,红润的嘴唇微张,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下一秒!
“哈?!!”
“纳尼?!!”
两声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愕、荒谬和滔天怒火的尖叫同时爆发!
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山谷似乎都抖了三抖!
江时起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指着平井刚的背影,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这个老头子…居然还看二次元?!!”
他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那个古板、固执、满口“剑心”、“纯粹”的老派剑道师范,居然是个动漫宅?!!
平井桃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俏脸通红,声音都变了调。
“不对!重点是这个吗?!你特么的把我们俩当日本人骗?!!”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纯粹环境淬炼剑心”,什么“自然伟力磨砺意志”,全是鬼扯!
真相居然是——
这个不负责任的爹师傅,照着热血少年漫里的情节来折腾他们!!
怨念!
滔天的怨念!
在平井刚身后,肉眼可见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黑色怨气如同火山爆发般从江时起和平井桃身上喷涌而出!
那怨气浓烈得仿佛要扭曲空气,形成两个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庞大咒灵虚影。
带着被欺骗、被折磨、被当小白鼠的滔天怒火,无声地咆哮着,死死锁定着平井刚那“世外高人”的背影!
整个山谷的温度似乎都骤降了好几度!
平井刚虽然背对着两人,但仿佛早已料到说出真相后会是何等“腥风血雨”。
他身体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然后猛地转过身!
脸上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心虚、尴尬和强行镇定的神情。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试图用更大的音量压过身后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怨念。
“咳!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
他语速飞快,生怕晚一秒就会被身后的“咒灵”生吞活剥:
“剩下的时间好好休息!冥想!调整状态!”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诱饵,试图转移注意力,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两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明天!明天我教你们……我们平井流派的……最强一击!!”
说完,他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着一样,脚下抹油,头也不回地、以远超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敏捷速度。
沿着来路,嗖地一下窜进了茂密的林间小道,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原地还在升腾翻滚的怨念黑气,以及两个被真相雷得外焦里嫩、风中凌乱的师姐弟。
江时起还保持着撑起半身的姿势,目瞪口呆地看着平井刚消失的方向,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死老登!……”
然后彻底脱力,“砰”地一声又摔回鹅卵石地上,这一次,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平井桃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父亲狼狈逃窜的方向,又看看地上彻底“死机”的江时起。
脸上的表情从极致的愤怒,慢慢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和……哭笑不得。
瀑布依旧轰鸣。
山林依旧寂静。
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名为“被漫画坑惨了”的悲愤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