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井桃走下赛场,观众席的掌声和惊叹声尚未平息。
江时起正要上前祝贺,一个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却从旁边的选手席传来:
“哼,花里胡哨。”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江时起眉头微挑,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倨傲的年轻男子抱着双臂,斜靠在选手席的栏杆上。
他穿着深紫色的剑道服,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刚才显然目睹了平井桃和佐藤健的激战,但那句“花里胡哨”,不知是在评价平井桃的最后一招,还是单纯的不屑。
“那是岸本雄一郎。”
平井刚低沉的声音在江时起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北辰一刀流’道场主岸本宗严的儿子,也是他道场年轻一代的招牌。实力……很强。不出意外,他是你下一轮的对手。”
仿佛感应到江时起的目光,岸本雄一郎也转过头来,锐利的眼神如同刀子般刮过江时起。
当看清江时起那张陌生的、明显带着东大特征的面孔时,他脸上的轻蔑更浓了。
嘴角勾起一个充满戏谑和不屑的弧度,仿佛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江时起迎上对方挑衅的目光,脸上却忽然绽放出一个极其阳光、甚至带着点“憨厚”的笑容,还友好地点了点头。
仿佛完全没感受到对方的恶意。
岸本雄一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更加阴沉,仿佛被这种“无视”激怒了,他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就在这时,场边广播响起:
“c组,第四场!江时起(平井道场),对岸本雄一郎(北辰一刀流)!请选手入场!”
来了!
江时起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他握紧竹剑,大步走向赛场中央。
岸本雄一郎也站起身,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走进场地。
两人隔着九步距离站定,空气中仿佛有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行礼时,岸本雄一郎的目光如同毒蛇般锁定江时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嘲讽和优越感,开口道:
“喂,东大人。听说你才学了两个礼拜剑道?”
他嗤笑一声。
“别以为靠着点蛮力和运气赢了一场就了不起。今天,就让我来告诉你,真正的剑道,没、那、么、简、单!”
江时起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平静表情,甚至带着点谦逊,微微躬身:
“请多指教。”
岸本雄一郎被这“软绵绵”的回应噎了一下,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更加难看。
“开始!”
裁判口令刚落,岸本雄一郎便动了!
他显然被江时起的态度激怒,想要速战速决,一上来就展开了疾风骤雨般的猛攻!
步伐迅捷如电,竹剑挥舞间带着呼呼风声,招式华丽而大开大阖,充满了表演欲和压迫感!刺面、打手、胴打……
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来,试图用绝对的实力和气势碾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
然而,江时起仿佛化身为一块在怒涛中屹立不倒的礁石!
他延续了上一场的策略,将平井刚地狱训练中磨砺出的稳固根基发挥到了极致!
重心沉稳如山,脚下的“送足”滑步精准而高效,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闪避都惊险万分!
面对岸本雄一郎眼花缭乱的进攻。
江时起冷静地计算着距离、时机和力道,只守不攻,像一个贪婪的海绵,疯狂吸收着对方剑招中的信息、习惯和可能的破绽。
岸本雄一郎越打越心惊!
他原以为凭借自己凌厉的攻势和丰富的经验,很快就能将这个“菜鸟”打得溃不成军。
但十几招过去,他的攻击如同泥牛入海,竟被对方滴水不漏地一一化解!
对方那看似笨拙的防守,实则蕴含着一种惊人的稳定性和韧性!
每一次格挡传来的反震力道都异常沉重,显示出对方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更让他烦躁的是,对方那副专注平静、仿佛在认真“学习”的表情!
“该死的!”
岸本雄一郎心中暗骂,攻势更加猛烈,但节奏却因为急躁而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他感觉自己的攻击像是打在了棉花包裹的铁板上,憋屈无比
“喂!东大人!”
在一次被江时起轻松格开势大力沉的胴打后,岸本雄一郎终于忍不住了,他停下攻势,用竹剑指着江时起,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不耐烦。
“别开玩笑了!你是在耍我吗?只会像个缩头乌龟一样防守?拿出点真本事来啊!”
江时起依旧保持着中段构,呼吸平稳,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这副样子彻底点燃了岸本雄一郎的怒火!
“混蛋!看不起我?!”
岸本雄一郎怒吼一声,脚下猛地发力,如同蛮牛般再次前冲,双手高举竹剑,带着全身的力量,朝着江时起的头部全力劈下!
这一击毫无花哨,纯粹是力量的宣泄!
就在竹剑带着万钧之势即将劈落的瞬间!
江时起动了!
不再是之前的被动格挡!
只见他脚下猛地一个迅捷如电的滑步侧移,身体如同鬼魅般让开攻击正面!
同时,他手中的竹剑不再是防守的姿态,而是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在侧移的瞬间顺势撩起,精准无比地格开对方下劈的剑身!
“啪!”
格挡声清脆响亮!
岸本雄一郎这全力一击被格开,巨大的力量让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重心瞬间失衡!
“如你所愿。”
一个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慵懒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岸本雄一郎的耳中!
岸本雄一郎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头,只见江时起的眼神瞬间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平静和专注,而是如同出鞘的利刃,锐利、冰冷、充满了侵略性!
反击!开始了!
江时起格开对方攻击后,没有丝毫停顿!
他借着格挡的反作用力和自身腰腹爆发的力量,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弹回!
手中的竹剑化作一道青色闪电,不再是防守的圆融,而是带着现代格斗追求效率与爆发的凶悍!
刺面、打手、胴打……
他的攻击点变化多端,速度奇快无比,力道更是沉猛异常!
更可怕的是,他的步伐移动极其灵活诡异,配合着迅猛的攻击,瞬间将岸本雄一郎拖入了他最不擅长的近身缠斗节奏!
岸本雄一郎大惊失色!
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一旦进攻起来竟是如此凶悍!仓促间只能狼狈格挡闪避!
刚才还占据绝对优势的他,瞬间被压制得连连后退!
江时起的攻击如同狂风骤雨,又带着精准的算计,每一次攻击都指向他防守的空档!
“砰砰砰!”
竹剑交击的声音变得密集而沉重!
两人的身影在场上快速交错!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岸本雄一郎引以为傲的华丽剑技在江时起这种追求实效、融合了格斗本能的迅猛打法面前,竟显得有些华而不实!
观众席爆发出阵阵惊呼!谁也没想到局面会如此戏剧性地反转!
岸本雄一郎被逼得怒火攻心,又惊又怒!
他试图稳住阵脚,寻找反击的机会。
但江时起的压迫感太强,攻击如同跗骨之蛆!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剑刃交击后,岸本雄一郎被震得手臂发麻,脚下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踉跄!
破绽!
江时起眼中寒光爆闪!
几乎是本能地,身体瞬间做出反应!后脚蹬地,腰腹核心猛烈拧转,一股沛然的力量自脚底升起,顺着脊柱传递到手臂,手腕下意识地想要内旋发劲!
“断流——!”
心中意念闪过!
但动作却不如平井刚那般圆融流畅,拧转、爆发和内旋发劲之间的衔接略显生涩僵硬,威力远未达到完美!
然而,就在这并不完美的“断流”起手式做出的瞬间!
江时起嘴角勾起一抹狂放不羁、充满挑衅意味的笑容,用清晰无比、带着浓重中文口音的日语,充满压迫感的语气,高声喝道:
“喂!岸本!”
岸本的动作下意识地一滞!
“你反手无力!正手不精!脚步松散!反应迟钝!”
每一句都如同重锤砸在岸本雄一郎的心上,让他又羞又怒!
“没一个动作像样!”
最后一句如同审判!
话音未落!
江时起那带着一丝生涩、却凝聚了他此刻全部气势和决心的“断流”已然发动!
竹剑如同出洞的毒龙,带着螺旋的穿透劲力,趁着岸本雄一郎被话语干扰、心神失守的刹那!
“砰——!!!”
一声沉闷巨响!
竹剑的剑身,结结实实地、力道十足地劈在了岸本雄一郎的右胴护具上!
位置精准!力量沉猛!
岸本雄一郎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壮硕的身体被劈得踉跄着连退数步,捂着被击中的肋部,脸上血色尽褪,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屈辱!
他……他居然被这个只学了两周的“东大人”,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击中了?!
“有效打突!do!一本!胜者,江时起!”
裁判的宣判声如同惊雷,响彻整个场馆!
死寂!
紧接着,是更加猛烈的哗然和惊叹!
江时起缓缓收剑,站直身体。他微微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看了一眼捂着肋部、脸色铁青、死死瞪着他的岸本雄一郎,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平静地对着裁判和对手的方向行了一礼。
岸本雄一郎死死咬着牙,最终在裁判的示意下,极其僵硬地行了个礼,然后头也不回、几乎是逃一般地冲下了赛场,背影充满了狼狈和羞愤。
场边,平井刚看着江时起,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有震惊,有狂喜,也有一种“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天才加刺头”的哭笑不得!
而平井桃,看着场上那个用最“江时起”的方式赢下比赛的男人,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了一个惊艳的弧度。
十六强!
平井道场双星,携手踏入决赛圈!
……
当江时起和平井桃双双从小组赛中杀出,昂首挺进十六强决赛的消息尘埃落定,整个京都府立武道馆都为之侧目。
沉寂多年的平井道场,如同一柄尘封的名刀骤然出鞘,寒光乍现!
几位相熟或仅是点头之交的道场主纷纷围拢过来,向平井刚表达祝贺。
“平井兄!恭喜恭喜!一门双杰,双双杀入十六强!平井道场后继有人啊!”
“刚师傅,真是教导有方!短短两周就能调教出如此出色的弟子,佩服佩服!”
“令嫒的剑技更是精湛!不愧是平井家的女儿!”
平井刚努力维持着“宗师”的矜持,抱着双臂,黝黑的脸上努力绷着,摆出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连连摆手:
“哪里哪里,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都是孩子们自己争气,运气好罢了。”
然而,他那强行压下的嘴角,却像是不听使唤的船帆,越扬越高,几乎要咧到耳根,黝黑的脸庞也泛着红光,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那副“不值一提”的样子,简直比直接炫耀还要“凡尔赛”!
江时起和平井桃早已习惯了自家师傅父亲这副傲娇又死要面子的模样。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竹剑、护具和水壶,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师傅应酬完毕后前往下榻的酒店休息。
就在这时,一小群年轻的男女粉丝推推搡搡、带着兴奋和些许怯意地靠近了平井桃。
他们显然是认出她了。
“…酱!真的是你!”
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你刚才的比赛太帅了!打得太精彩了!能…能给我签个名吗?”
“我也要!我也要!酱穿剑道服的样子好飒!”
“我是once!能合个影吗?”
面对热情的粉丝,平井桃立刻切换到了专业的偶像模式。
她脸上绽开温柔甜美的笑容,眼神明亮,丝毫没有刚才赛场上的凌厉。
她耐心地接过签名本,认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还细心地询问粉丝的名字,写上祝福语。对于合影的要求也一一满足,态度亲切而大方。
就在她忙着签名合影时,一个脸蛋红扑扑、看起来十分害羞的女粉丝,目光却频频飘向站在平井桃旁边、同样穿着剑道服、身形挺拔的江时起。
她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小步挪到江时起面前,声音细若蚊呐:
“那个……帅哥……打扰一下……我…我能要你的签名吗?还有……合个影可以吗?”
江时起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平井桃营业,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指了指自己:
“我?”
“嗯嗯!”
女粉丝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刚才的比赛好帅!最后那招反击太酷了!那几句台词也超有气势!”
她说着,脸更红了。
江时起倒是第一次在剑道场上遇到粉丝索要签名,感觉有点新奇,但也觉得有趣。
他爽快地点头:“当然可以。”
女粉丝立刻兴奋地把自己的手机塞到刚好签完一个名的平井桃手里,带着点撒娇的语气:
“酱!拜托拜托,帮我们拍张照好不好?不介意吧?”
平井桃脸上的职业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看着那个害羞又兴奋的女粉丝紧紧挨在江时起身边,看着江时起那家伙居然还配合地露出一个阳光帅气的笑容……
她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极其不爽的感觉,像是喝了一大口没加糖的柠檬汁,酸涩又堵得慌。
但众目睽睽之下,身为顶级偶像的专业素养让她不能失态。
她努力维持着完美的微笑,接过手机,语气“温柔”地说:
“当然不介意。”
只是按下快门的手指,力道似乎有点重。
拍完照,女粉丝开心地拿回手机,又飞快地将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塞进江时起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羞意:
“这…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说完,不等江时起反应,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捂着脸飞快地跑回了同伴中间。
江时起捏着那张带着女孩体温的纸条,有点哭笑不得。
“咳!走了!”
平井刚终于结束了“不值一提”的应酬,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率先朝停车场走去。
江时起和平井桃连忙跟上。
回停车场的路上,气氛有些微妙。
江时起想起口袋里的纸条,出于好奇,顺手掏出来展开看了看。
上面果然是一串娟秀的数字,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哟~”
一个带着明显阴阳怪气腔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平井桃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扫了一眼那张纸条,漂亮的杏眼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甜得发腻:
“师弟~好有人气哦~”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带着戏谑的锋芒。
“这么可爱的粉丝,联系方式都给了呢。可不要辜负人家小姑娘的一番心意哦~”
江时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甜腻”和话里话外的酸意刺得头皮一麻,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直冲天灵盖!
他想都没想,手指一弹,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路旁的一个分类垃圾桶。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平井桃显然没料到他动作这么快,愣了一下,随即那阴阳怪气的调调又来了:
“哎呀~就这么扔掉啦?多可惜呀~人家小姑娘知道了该多伤心呢~这样不太好吧?”
江时起只觉得后颈凉飕飕的。
他头也不敢回,更不敢接话,脚下猛地加速,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追上了前面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平井刚,嘴里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大声说着:
“刚师傅!等等我!明天的战术我们再商量商量!”
看着江时起那仓皇逃窜的背影,平井桃站在原地,抱着双臂,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清晰无比的冷哼:
“哼!”
虽然纸条被扔了,但那家伙居然敢在她面前收别的女孩子的联系方式?
还笑得那么灿烂?!
这笔账,先记下了!
她跺了跺脚,也加快步伐跟了上去,只是脸色依旧有点“晴转多云”。
走在前面的平井刚,听着身后徒弟那明显心虚的大嗓门,又用眼角余光瞥见女儿那气鼓鼓追上来的样子。
那张黝黑严肃的老脸上,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年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