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当晨光再次照亮京都府立武道馆古朴的飞檐时,平井道场师徒三人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入口处。
然而,今日迎接他们的目光,与昨日已截然不同。
“看!平井道场的人来了”
“是‘平井双杰’!”
“那个就是江时起?听说昨天两场都赢得干净利落,动作完全不像新手!”
“平井桃小姐虽然是个爱豆,可昨天那场赢得真漂亮!”
“哼,运气好罢了,今天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别大意,这两人都不简单。”
窃窃私语声比昨日更加密集,目光也更加复杂。
好奇、审视、惊叹、警惕、甚至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平井双杰”的名号,在仅存的十六强选手和观战人群中悄然流传。
昨日两人干净利落的晋级,尤其是江时起这个横空出世的“新人”所展现出的扎实基础和敏锐判断,已经引起了足够的重视。
留下的十六人,无一不是京都府近些年来最顶尖的年轻剑士,每个人都身经百战,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没有人会轻易承认自己不如他人。
那些投向江时起和平井桃的目光中,虽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高昂的战意——
击败声名鹊起的“双杰”,无疑是证明自己实力的最佳途径!
更引人注目的是观众席。
因为平井桃的参赛及其昨日展现出的强大实力,今天到场的媒体记者比昨天多了不少!
长枪短炮的镜头频频对准平井道场所在的区域,尤其是平井桃的身影。
闪光灯一阵闪烁,引来其他选手和观众的小声议论。
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脸上则洋溢着笑容,明星效应带来的关注度,正是他们乐见其成的。
面对骤然提升的关注和议论,江时起和平井桃却显得异常平静。
江时起专注于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状态。
平井桃则微微垂着眼睫,将外界的所有喧嚣都屏蔽在外,如同一泓深潭,沉静无波。
他们的目标清晰无比——十六强只是起点,他们的征途,在更远的地方。
十六强赛的抽签结果很快公布。
两人的对手实力与昨日相仿,虽然也是经验丰富的强手,但并未达到佐藤健或岸本雄一郎那种顶尖层次。
毕竟,在残酷的淘汰赛中,像佐藤健那样的高手提前折戟,本身就意味着其他选手的运气或实力稍逊一筹。
比赛过程虽有波折,但结果并无太大悬念。
江时起凭借越来越纯熟的技巧、冷静的判断和格斗者特有的爆发力,在消耗战中抓住了对手一次防守松懈的机会,一记精准的胴打拿下胜利。
平井桃则依旧展现着压倒性的实力和优雅的控制力,凭借细腻的距离感和闪电般的反击速度,在一次漂亮的诱敌深入后,干净利落地以刺面终结比赛。
两场胜利,顺利晋级八强!
当两人走下赛场,回到场边平井刚所在的休息区时,饶是江时起和平井桃心志坚定,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连续的高强度对抗,对体力和精力的消耗是巨大的。汗水浸湿了他们的道服,呼吸也比平时沉重了一些。
然而,当他们看到场边等待的那个人时,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减轻了几分。
平井刚抱着双臂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不同于昨日初胜时那努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欣喜,今日,这位平井道场主的嘴角,是彻底地、毫不掩饰地咧开了!
那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黝黑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洋溢着纯粹的、巨大的喜悦和骄傲!
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在来时的破旧皮卡上,他看似“凡尔赛”实则心里也没底的一句“也就进个八强就行”,竟然真的被这两个年轻人实现了!
而且是双双晋级!
平井道场,这个几乎被人遗忘、濒临关闭的乡下小道场,竟然在京都府最高规格的剑道赛事中,史无前例地占据了八强中的两个席位!
不管最终的名次如何,仅仅是这个成绩,就足以让“平井道场”的名字重新响彻京都府的剑道界!
那些质疑的目光,那些冷清的岁月,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耀眼的光芒驱散!
道场的未来,已然是一片光明!生源?传承?zhengfu的压力?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好!好!好!”
平井刚看着走到面前的两人,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洪亮,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用力拍了拍江时起的肩膀,又抬手想揉揉女儿的头,却在平井桃略带嗔怪的眼神中改为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灿烂得如同秋日的暖阳:
“干得漂亮!没给平井道场丢脸!”
这一刻,什么宗师风度,什么严师架子,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是一个为弟子和女儿的成就而欣喜若狂的普通师傅、普通父亲。
江时起和平井桃看着平井刚那毫不掩饰的开怀笑容,感受着他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认可和自豪,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和强烈的成就感。
连日来的辛苦训练、山中的瀑布冲刷、赛场的激烈搏杀,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休息!抓紧时间休息!”
平井刚很快收敛了过于外露的情绪,但眼角的笑意依旧藏不住。
“八强赛在下午!对手只会更强!但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接下来,享受比赛,打出我们平井道场的气势就好!”
武道馆内,气氛因为八强名单的出炉而变得更加炽热。
媒体的镜头更加频繁地聚焦,观众席的议论声也更加热烈。
而在属于平井道场的那个小小角落,师徒三人围坐在一起,补充着水分,低声交流着刚才比赛的得失,为下午最终的巅峰之战,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平井道场的旗帜,已然在京都府的天空下,高高飘扬!
……
下午的四强争夺战,战况远比上午激烈得多。
能够杀入八强的选手,无一不是真正的精英,经验、技巧、意志都达到了极高的水准。
平井桃和江时起遇到的对手,实力之强韧、剑风之刁钻,都远超之前。
平井桃的对手是一位以防守反击著称的老手,步伐稳健如磐石,格挡精准得可怕,反击时机更是毒辣。
平井桃的速度和技巧在对方密不透风的防御面前屡屡受挫。
比赛陷入艰苦的拉锯战,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最终,平井桃凭借着她愈发娴熟、融合了舞蹈柔韧性与剑道凌厉的自创招式。
在一次险之又险的贴身缠斗中,抓住对方重心转换的微小破绽,一记如同鬼魅般的逆袈裟斩,才艰难地撕开了对方的防御,拿下关键得分。
江时起则遭遇了一位力量与技巧兼备的猛攻型选手。
对方如同狂暴的犀牛,攻击连绵不绝,力道沉猛,每一击都震得江时起手臂发麻。
他的现代格斗技巧在对方纯粹而强大的剑道力量面前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好几次都险象环生,被逼到场地边缘。
最终,他依靠着在瀑布下磨砺出的惊人核心力量和抗击打能力硬抗住对方的猛攻,并利用一次对方力道用完、重心前倾的瞬间。
模仿着平井刚的“断流”雏形,结合自己格斗的爆发突进,打出了一记力道十足、角度刁钻的胴打,才堪堪逆转取胜。
当两人拖着几乎被掏空的身体,带着胜利却也带着满身疲惫和隐隐作痛的身体回到场边时。
迎接他们的平井刚,脸上却没有了上午那灿烂到耳根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欣慰、心疼……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和茫然。
他看着女儿额角被护具压出的红痕和微微颤抖的手臂,再看看江时起被汗水浸透、脸色发白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样子,一股强烈的“后怕”涌上心头。
刚才的比赛,两人都赢得太险了!
完全是靠着过人的意志力和临场爆发的急智才涉险过关。
这真的是他教出来的吗?他那个照搬《浪客剑心》的瀑布魔鬼训练……真有这么神奇?
还是说,这两个孩子本身的天赋和努力,才是走到这一步的关键?
平井刚第一次对自己的“教学技巧”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和自我拷问。
就在这时,嗅觉灵敏的媒体记者们蜂拥而至!
长枪短炮瞬间对准了这对创造了奇迹的“平井双杰”,当然,焦点更多集中在身份特殊的平井桃身上。
“平井桃小姐!恭喜晋级四强!作为偶像参加剑道大赛并取得如此成绩,您有什么感想?”
“江时起选手!您作为新人首次参赛就杀入四强,堪称奇迹!能分享一下您的秘诀吗?”
“平井师傅!平井道场这次大放异彩,请问您有什么特别的训练方法吗?”
闪光灯闪烁,问题如潮水般涌来。
平井桃强忍着疲惫,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用官方而谨慎的语气回应着关于偶像身份和比赛感受的问题。
江时起则显得有些局促,尽量简洁地回答着,将功劳推给师傅的教导和自己的努力。
平井刚则板着脸,努力维持着师范的威严,对于“特殊训练方法”的问题含糊其辞,内心却在疯狂吐槽:
难道说“看动漫学的”?那平井道场明天就得成剑道界最大笑话!
好不容易应付完媒体,武道馆中央的巨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明天的四强对阵名单。
当“平井桃vs江时起”的字样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时——
江时起和平井桃同时抬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对阵表上,然后又下意识地转向对方。
惊讶!错愕!难以置信!
怎么会……是他们两个对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弥漫在两人之间。
是同伴,是师姐弟,是共同守护道场的战友,现在……却要成为赛场上的对手?
“黑幕!这绝对是黑幕!”
平井刚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凝滞。
他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屏幕的手指都在哆嗦。
“哪个混蛋排的对阵?!存心让我们平井道场内耗是吧?!”
他的愤怒是真实的,充满了对赛制的不满和对两个孩子的心疼。
但咆哮过后,看着周围投来的目光,他也只能悻悻地压下怒火。
毕竟,能双双杀入四强,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成绩了,再抱怨就显得不知足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声音带着无奈和沉重:
“算了……这就是命。不管怎样,明天……好好打,别想太多。”
好好打?别想太多?
怎么可能不想!
……
夜色已深,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
江时起刚刚洗完澡,试图用热水冲刷掉一身的疲惫和酸痛,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那个“平井桃vs江时起”的对阵名单。
心情复杂难言。
“咚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江时起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会是谁?他擦着头发,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平井桃。
她换下了剑道服,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卸去了白天的锐利,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只是她的神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捏和犹豫,双手背在身后,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毯。
“呃……桃师姐?”
江时起有些惊讶。
“那个……”
平井桃似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目光有些闪烁地看向他。
“下楼……走走么?房间里有点闷。”
江时起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似乎藏着很多话。他点了点头:
“好。”
两人沉默地走进电梯,又沉默地走出酒店大堂。
京都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两人的发梢。
他们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酒店旁安静的街道慢慢走着。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平井桃一直微微低着头,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双手依旧背在身后,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江时起看着她的背影,那份无言的沉默让他也感到有些压抑。
路过一个街角的小公园时,江时起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里坐会儿吧。”
他指了指公园入口处两个并排的秋千。
平井桃回过身,看了看秋千,又看了看江时起,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坐在一个秋千上,随着惯性微微晃动着。
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公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平井桃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江时起。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了扭捏,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认真的光芒。
“明天的比赛。”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打破了夜的宁静。
“我希望你能认真打。”
江时起被她突如其来的话和认真的眼神弄得一愣,随即习惯性地想用玩笑带过:
“桃师姐,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你?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江时起!”
平井桃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她微微前倾身体,直视着他的眼睛。
“这段时间,我天天和你在一起训练。你的天赋有多高,你的潜力有多大,你的实力……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比父亲,更了解。”
江时起脸上的玩笑神色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平井桃那双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充满了认真和期待的眸子,仿佛被某种力量击中。
平井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时起,我希望你明天,能尽全力。”
“用你所有的力量,和我比赛”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秋千的晃动也停了下来。
江时起看着眼前这个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意味的平井桃。
看着她眼中那份对对手、对剑道、也是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对决最纯粹的尊重和期待。
他沉默了几秒,眼神中的迷茫和犹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样认真、同样灼热的光芒。
他缓缓从秋千上站起身,走到平井桃面前,向她伸出了右手。
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玩笑,低沉而有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公园里:
“桃子。”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叫出她的名字。
“明天,我会尽全力和你比赛。”
他的目光坚定而炽热:
“我希望,你也一样。”
平井桃听到那声“桃子”,耳根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在月光下格外明显。
但她的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变得更加明亮!
她也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伸出自己的右手,稳稳地握住了江时起伸出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带着练剑留下的薄茧,温热而有力。
她的手纤细,却同样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两只手,在月色下紧紧相握。
“我会的。”
平井桃的声音清脆而坚定,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奋和期待:
“师弟!”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紧张、无措和复杂情绪,仿佛都在这一握一笑中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对明天那场全力以赴、彼此尊重的对决的纯粹期待。
“走吧,回去吧。”
江时起说道。
“嗯。好。”
平井桃点头应道。
然而,说完之后,两人都发现,他们相握的手,并没有如预想般松开。
那紧握的触感,温热而真实,传递着彼此的心跳和无声的承诺。
夜风再次轻轻吹拂。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在寂静的夜色里,朝着酒店,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