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刘焉内府之中。
经过医师的精心调理,刘焉总算保住了性命。
只是他面色仍旧惨白如纸,躺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那浑浊的双眼望着帐顶,嘴里时不时发出几声低沉的呻吟。
由于长子刘范、次子刘诞都在长安,床前只有三子刘瑁和幼子刘璋。
兄弟俩守在床边,眼窝深陷,眼下的乌青犹如墨染一般。
这几日他们几乎未曾合眼,衣不解带地侍奉着父亲。
门外的众官员大气都不敢出,脚步轻得如同猫爪落地,生怕惊扰了里面的刘焉。
但此刻他们也没闲着,都是各怀心思,暗自盘算。
若刘焉真有不测,该如何在刘瑁与刘璋之间选择主公而侍奉。
当然,也有人忧心汉中局势是否会进一步恶化,毕竟杨松引发的风波尚未平息。
如今州牧病重,整个益州好似被一层阴霾笼罩,前途未卜。
刘焉忽然轻轻咳嗽起来,刘璋连忙俯身去扶,却见他摆了摆手:
“璋儿……扶我起来,有些事……需得交代清楚。
你去把门外诸公请进来!”
很快,益州重要的官员都走到内室。
刘焉断断续续地说道:“季玉,速调涪水关的杨怀和高沛回来。
赵公(赵韪),令你拨一万东州兵给杨怀和高沛。
我要派他二人协助严颜死守葭萌关。”
他的话音未落,赵韪立刻上前拱手道:“州牧大人,恕在下冒昧。
公育有四子,在下想知公要立谁为世子?”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焉苍白的脸上,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刘焉眉头紧锁,剧烈地喘息着,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榻边的锦被。
他斜睨了赵韪一眼,声音有气无力地说:“赵韪……你倒是比我还着急。”
说着,他猛地咳嗽几声,嘴角竟溢出一丝暗红的血迹。
刘璋惊呼着要去擦,却被他再次挥手制止。
刘焉环视众人,目光在刘璋和刘瑁脸上扫视片刻,最终喘息道:
“眼下战事当前,外敌环伺,立世子之事……岂能是当务之急?”
赵韪却不肯退让,又上前一步:“州牧明察!
世子乃我益州之根本,若不早定,恐生祸端。
如今大人身体欠安,若不立下世子,一旦……一旦有不测,益州岂非要陷入内乱?”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屋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从赵韪问询世子之位开始,后边的吴懿就开始盘算。
他知道,即便刘焉的长子和次子从长安回来,也都无妨。
那是因为他们二人在蜀中没有丝毫根基。
但刘璋平日和赵韪、庞羲走得比较近。
赵韪这一问,明显是偏向于刘璋。
可刘瑁是自己的妹夫,他手中也有三千兵卒。
而自己吴家是蜀中第一豪商。
虽然二弟吴班刚刚损失了两千多家兵,但家中依然还有三千家兵。
况且,吴班和武校已在回蜀中的路上。
如果拖上一拖,等他二人回来,或许可以和赵韪争上一争。
因而,他等赵韪话音一落,拱手说道:“赵别驾所言虽有道理,然而州牧大人身体还需修养。
此时强行定立世子,恐扰大人心神,于病情不利。
依属下之见,不如待大人身体好转,再从长计议。
现汉中张鲁叛乱未平,葭萌关防务吃紧。
当务之急乃是合力退敌,稳定大局。
若因立世子之事再生嫌隙,让外敌有机可乘,岂非因小失大?
还望别驾以益州为重,暂缓此事。”
刘璋听闻此言,暗暗瞪了吴懿一眼,心中暗道:“好你个吴懿!
本公子对待你吴家不薄,你竟在此时阻挠立嗣之事!
难道你真以为凭借吴家的财力和那点家兵,就能左右益州的局势?
赵别驾一心为公,你却只顾及自家私利,还拿张鲁作乱当作挡箭牌!
等日后我当了益州之主,定要好好问问你,这益州究竟谁说了算!”
未等刘焉开口,三子刘瑁上前说道:“父亲大人,孩儿也觉得赵别驾所言极是!
父亲年事已高,又逢多事之秋,身体本就虚弱,立世子乃是国家大事……”
还未等他把话说完,刘璋上前拱手,正欲说话。
刘焉怒气冲冲地呵斥道:“逆,逆子!
眼下张鲁在北面虎视眈眈,葭萌关的烽火一日比一日紧急。
将士们正在前线浴血奋战,你,你们们岂能在此时为了一己之私争吵不休?”
刘瑁拱手行礼,不紧不慢地说道:“父亲大人,请容孩儿把话说完。
世子之位根本无需争夺。
若因立世子之事让益州内部产生嫌隙,致使外敌有机可乘,那我们便是益州的千古罪人。
孩儿从小体弱多病,根本不适合担任世子之位。
大哥二哥如今在长安,即便回来也没有威望,难以服众。
四弟季玉性情沉稳,宽厚仁慈,又得到赵别驾、庞从事等主公的拥护。
且他在蜀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若立四弟为世子,定能凝聚人心,共同对抗张鲁,保我益州平安无事。
孩儿愿全力辅佐四弟,绝无二心!”
说罢,刘瑁郑重地向刘璋行了一礼。
刘璋一直担心三哥刘瑁会和自己争夺世子之位。
但听了他的话,又惊又喜,万万没想到他竟会主动推举自己。
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只是讷讷地说道:“三哥……这……”
刘焉看着刘瑁,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随即又转向刘璋,呢喃道:
“季玉,你,你三哥既有此心意,诸位大臣也多有考量。
你要记住,世子之位并非为了享乐,而是为了守护益州百姓。
若你能担此重任,当以益州为重,摒弃私心,团结上下。
莫要辜负了你三哥的一片苦心,更莫要忘了白水关的教训!”
刘璋连忙跪倒在地,叩首道:“儿子谨记父亲的教诲!
若能继承世子之位,必当殚精竭虑,安定益州,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赵韪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上前一步说道:“州牧大人英明!
四公子仁厚贤德,实乃世子的最佳人选。
有四公子坐镇,我益州上下必能同心同德,共渡难关!”
吴懿虽心有不甘,但见刘瑁主动退让,刘焉心意已决,赵韪又率先表态,自己孤掌难鸣,只得作罢。
他立刻躬身施礼道:“属下也赞同立四公子为世子!”
其余官员见状,也纷纷附和,齐声说道:“我等赞同立四公子为世子!”
刘焉点了点头,气息却愈发微弱,摆了摆手说道:
“既然如此……便立季玉为世子……
赵韪,你……你要尽力辅佐……”
话未说完,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
赵韪连忙上前说道:“大人放心,属下定当肝脑涂地,辅佐世子安定益州!”
刘璋也泣声道:“父亲,您安心养病,儿子定会牢记您的话!”
刘焉强扭脖颈看了看众人,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突然,窗外传来几声乌鸦的啼鸣。
益州牧刘焉阖然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