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北疆,风雪如刀。
羌人招抚使大厅内,火盆里的干牛粪烧的噼啪作响。
凉州刺史昌奇,凝视着手中的金狼头符,陷入沉思。
符身冰冷刺骨,那狼眼处镶嵌的红宝石在火光下泛着血光。
另一只手里,是轲比能亲笔所书的帛书,羌文与汉文并列,承诺着"羌人永治故土,汉军永不驻防"。
突然,大厅门帘被猛然掀起。
三名鲜卑使者鱼贯而入,为首者身形魁梧如熊,披着整张雪狼皮,狼首搭在肩头,獠牙森然。
他叫秃发乌孤,是轲比能麾下第一说客,曾游说草原十二部归附。
"昌战大人,"秃发乌孤的汉话带着浓重喉音,却出奇流利,"金狼符可还称手?"
昌战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了看使者,便又低头看向了火盆。
这位年近五旬的羌人首领,脸上刀疤在火光中如蜈蚣爬动——那是十年前与匈奴作战时留下的伤疤。
他看了一眼儿子手中的虎符,又低下头缓缓道:"你们轲比能单于,这是何意?"
"意思很明白,"秃发乌孤盘腿坐下,自顾自倒了一碗马奶酒,"汉人给了你们什么?
几亩薄田,一个招抚使的虚名。
而我们鲜卑人,愿意承认羌人是这片草原永远的主人。"
昌战心中只是冷笑。
他太清楚草原的法则:今日许你自治,明日大军压境,便是"不臣者诛"。
轲比能此人,野心比当年的匈奴单于更大,他要的不是劫掠,而是吞并。
"卫将军刘夏待羌人不薄,"
昌战声音平稳,
"垦荒授田,减赋免役,羌人子弟可入汉学,可为汉官。
我儿昌奇,如今已是凉州刺史,麾下统领三千羌骑。
这难道不是大汉朝与卫将军的诚意?"
秃发乌孤哈哈大笑。
"诚意?昌战大人,你真是老了!"
他猛然收笑,眼中寒光迸射,
"汉人的史书你没读过吗?
卫青、霍去病如何对待归附的匈奴人?
先利用,后分化,最终同化!
三代之后,还有谁记得自己是羌人、是匈奴人?
全都成了汉家犬!"
这句话,像刀子捅进昌战心窝。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叮嘱:"战儿,记住,羌人的根在草原,不在汉人的田垄里。"
可昌战却是亲眼见过,十年前羌部内乱,饥荒蔓延,易子而食。
而且刚刚也参加了卫汉军的平羌之乱。
虽然刘夏令张任马超等汉将,杀了不少羌人,但那是羌人贪得无厌,支持韩遂,助纣为虐。
待羌乱平后,是卫将军刘夏开仓放粮,派医者治病,给羌人分地,教羌人耕种。
"卫将军不同,"
昌奇忽然开口,声音年轻却坚定,
"他准羌人保留习俗,允许我们祭祀山神。
而且羌人犯法亦按羌律处置,只要不无故伤害汉民就行。"
秃发乌孤转头看向昌奇,目光如鹰审视猎物。
"少族长以为,这是尊重?"
他嗤笑一声,"哼哼!
这是圈养!
他们给你们划个圈,让你们在里面跳舞,还感激涕零!
真正的尊重是什么?
是我们鲜卑轲比能单于的承诺:阴山以南三百里,尽归羌人牧马。
汉军胆敢越界,鲜卑铁骑即刻便来支援!"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卷羊皮,展开。
上面画着地图,用朱砂勾勒出大片疆域——正是如今羌人聚居的河套以南的平原到河湟谷地。"
签了这份血盟,此地永归羌人。"
秃发乌孤的声音充满诱惑,
"而且,单于愿意将女儿嫁给少族长。
从此羌鲜一家,共御汉人。"
昌奇闻言,左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娶鲜卑公主,成为轲比能的女婿,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羌部将成为草原上仅次于鲜卑的大族,意味着他的子孙将流淌着鲜卑王族的血。
可他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两年前,刘夏让其父全取武都郡;
一个月前,代凉州牧张任巡视羌地,在羌人寨子里与老者同坐,吃糌粑,喝奶茶。
刘夏说过:"昌奇,羌人善骑射,汉人精农耕。
你我俩族,合则两利,分则两伤。
这羌地的安宁,要靠羌汉同心。"
那时的刘夏等人,眼中没有居高临下,只有真诚。
一个时辰后,鲜卑使者被"暂且安置"在客房后,昌战父子相对无言。
火盆里的炭快熄了,昌奇添了几块新炭。
干牛粪在火盆中燃烧,蓝绿色的火苗窜起,映照着父子二人凝重的脸庞。
"阿爸,"昌奇终于打破沉默,"您怎么想?"
昌战没有直接回答。
他起身走到厅边,掀开皮帘一角。
外面风雪正狂,远处羌人营寨的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如同草原上闪烁的星子。
"看见那些光了吗?"
昌战声音低沉,
"十年前,这片草原上,羌人的灯火不到现在的三分之一。
饥荒、战乱、匈奴劫掠……羌人如同野草般被无情践踏。"
他放下皮帘,转身盯着儿子:"直到遇到卫将军刘夏。
他带来粮食、草药、铁器,教我们筑城,教我们修渠。
如今咱们羌人新生儿能活过周岁的,十有八九。
这些,轲比能能给吗?"
昌奇闻言,变得默然。
他知道父亲说的都是事实。
"但父亲,鲜卑人的势力和地盘要比匈奴大太多了。
"昌奇声音干涩,
"探马来报,轲比能已统一东部鲜卑诸部,控弦之士不下二十万。
可卫将军留守的主力,在凉州和关中,以及北疆不过两万……
而且刚刚和匈奴一战虽胜,但也损失惨重。"
"所以你就怕了?"
昌战眼神陡然锐利,
"奇儿,虽然你现居高位,但你要记住:
草原上的狼,尊敬的不是最强的对手,而是最硬的骨头!
你今日若屈服于轲比能,明日他就会把你当狗使唤!"
"可若是卫将军败了呢?"
昌奇忽然抬头,眼中闪过挣扎,
"若是趁着河北袁绍和公孙瓒互相征伐,两败俱伤之下,轲比能真的大举南下,占据河北。
然后再分兵南下关中,卫将军挡不住呢?
到时候,咱们羌人就是汉人的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