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汉后无三国 > 第513章 金狼符与忠义秤
    二月的北疆,风雪如刀。

    羌人招抚使大厅内,火盆里的干牛粪烧的噼啪作响。

    凉州刺史昌奇,凝视着手中的金狼头符,陷入沉思。

    符身冰冷刺骨,那狼眼处镶嵌的红宝石在火光下泛着血光。

    另一只手里,是轲比能亲笔所书的帛书,羌文与汉文并列,承诺着"羌人永治故土,汉军永不驻防"。

    突然,大厅门帘被猛然掀起。

    三名鲜卑使者鱼贯而入,为首者身形魁梧如熊,披着整张雪狼皮,狼首搭在肩头,獠牙森然。

    他叫秃发乌孤,是轲比能麾下第一说客,曾游说草原十二部归附。

    "昌战大人,"秃发乌孤的汉话带着浓重喉音,却出奇流利,"金狼符可还称手?"

    昌战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了看使者,便又低头看向了火盆。

    这位年近五旬的羌人首领,脸上刀疤在火光中如蜈蚣爬动——那是十年前与匈奴作战时留下的伤疤。

    他看了一眼儿子手中的虎符,又低下头缓缓道:"你们轲比能单于,这是何意?"

    "意思很明白,"秃发乌孤盘腿坐下,自顾自倒了一碗马奶酒,"汉人给了你们什么?

    几亩薄田,一个招抚使的虚名。

    而我们鲜卑人,愿意承认羌人是这片草原永远的主人。"

    昌战心中只是冷笑。

    他太清楚草原的法则:今日许你自治,明日大军压境,便是"不臣者诛"。

    轲比能此人,野心比当年的匈奴单于更大,他要的不是劫掠,而是吞并。

    "卫将军刘夏待羌人不薄,"

    昌战声音平稳,

    "垦荒授田,减赋免役,羌人子弟可入汉学,可为汉官。

    我儿昌奇,如今已是凉州刺史,麾下统领三千羌骑。

    这难道不是大汉朝与卫将军的诚意?"

    秃发乌孤哈哈大笑。

    "诚意?昌战大人,你真是老了!"

    他猛然收笑,眼中寒光迸射,

    "汉人的史书你没读过吗?

    卫青、霍去病如何对待归附的匈奴人?

    先利用,后分化,最终同化!

    三代之后,还有谁记得自己是羌人、是匈奴人?

    全都成了汉家犬!"

    这句话,像刀子捅进昌战心窝。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叮嘱:"战儿,记住,羌人的根在草原,不在汉人的田垄里。"

    可昌战却是亲眼见过,十年前羌部内乱,饥荒蔓延,易子而食。

    而且刚刚也参加了卫汉军的平羌之乱。

    虽然刘夏令张任马超等汉将,杀了不少羌人,但那是羌人贪得无厌,支持韩遂,助纣为虐。

    待羌乱平后,是卫将军刘夏开仓放粮,派医者治病,给羌人分地,教羌人耕种。

    "卫将军不同,"

    昌奇忽然开口,声音年轻却坚定,

    "他准羌人保留习俗,允许我们祭祀山神。

    而且羌人犯法亦按羌律处置,只要不无故伤害汉民就行。"

    秃发乌孤转头看向昌奇,目光如鹰审视猎物。

    "少族长以为,这是尊重?"

    他嗤笑一声,"哼哼!

    这是圈养!

    他们给你们划个圈,让你们在里面跳舞,还感激涕零!

    真正的尊重是什么?

    是我们鲜卑轲比能单于的承诺:阴山以南三百里,尽归羌人牧马。

    汉军胆敢越界,鲜卑铁骑即刻便来支援!"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卷羊皮,展开。

    上面画着地图,用朱砂勾勒出大片疆域——正是如今羌人聚居的河套以南的平原到河湟谷地。"

    签了这份血盟,此地永归羌人。"

    秃发乌孤的声音充满诱惑,

    "而且,单于愿意将女儿嫁给少族长。

    从此羌鲜一家,共御汉人。"

    昌奇闻言,左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娶鲜卑公主,成为轲比能的女婿,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羌部将成为草原上仅次于鲜卑的大族,意味着他的子孙将流淌着鲜卑王族的血。

    可他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两年前,刘夏让其父全取武都郡;

    一个月前,代凉州牧张任巡视羌地,在羌人寨子里与老者同坐,吃糌粑,喝奶茶。

    刘夏说过:"昌奇,羌人善骑射,汉人精农耕。

    你我俩族,合则两利,分则两伤。

    这羌地的安宁,要靠羌汉同心。"

    那时的刘夏等人,眼中没有居高临下,只有真诚。

    一个时辰后,鲜卑使者被"暂且安置"在客房后,昌战父子相对无言。

    火盆里的炭快熄了,昌奇添了几块新炭。

    干牛粪在火盆中燃烧,蓝绿色的火苗窜起,映照着父子二人凝重的脸庞。

    "阿爸,"昌奇终于打破沉默,"您怎么想?"

    昌战没有直接回答。

    他起身走到厅边,掀开皮帘一角。

    外面风雪正狂,远处羌人营寨的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如同草原上闪烁的星子。

    "看见那些光了吗?"

    昌战声音低沉,

    "十年前,这片草原上,羌人的灯火不到现在的三分之一。

    饥荒、战乱、匈奴劫掠……羌人如同野草般被无情践踏。"

    他放下皮帘,转身盯着儿子:"直到遇到卫将军刘夏。

    他带来粮食、草药、铁器,教我们筑城,教我们修渠。

    如今咱们羌人新生儿能活过周岁的,十有八九。

    这些,轲比能能给吗?"

    昌奇闻言,变得默然。

    他知道父亲说的都是事实。

    "但父亲,鲜卑人的势力和地盘要比匈奴大太多了。

    "昌奇声音干涩,

    "探马来报,轲比能已统一东部鲜卑诸部,控弦之士不下二十万。

    可卫将军留守的主力,在凉州和关中,以及北疆不过两万……

    而且刚刚和匈奴一战虽胜,但也损失惨重。"

    "所以你就怕了?"

    昌战眼神陡然锐利,

    "奇儿,虽然你现居高位,但你要记住:

    草原上的狼,尊敬的不是最强的对手,而是最硬的骨头!

    你今日若屈服于轲比能,明日他就会把你当狗使唤!"

    "可若是卫将军败了呢?"

    昌奇忽然抬头,眼中闪过挣扎,

    "若是趁着河北袁绍和公孙瓒互相征伐,两败俱伤之下,轲比能真的大举南下,占据河北。

    然后再分兵南下关中,卫将军挡不住呢?

    到时候,咱们羌人就是汉人的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