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顿时陷入死寂。
良久,昌战缓缓坐下,整个人仿佛老了几岁。
"奇儿,"他第一次用这样疲惫的语气说话,"你知道为父最佩服刘夏哪一点吗?"
昌奇摇头。
"是他敢于信任。"
昌战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曾将千金借给老夫,现又将三千羌骑交给你。
虽未给我封为羌王,但还是给了我招抚使一职。
而且从未派汉人监军,从未暗中掣肘。
这份信任,在草原上值多少条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轲比能派人来,许你重利,却也在试探。
若我们今日犹豫,消息传到汉人耳中,猜忌便种下了。
而猜忌的种子一旦发芽……"
昌奇悚然一惊:"父亲说的对。
今日鲜卑使者能悄无声息潜入大营,明日汉人细作难道不能?
刘夏对羌人信任不假,但绝非毫无防备。
若是得知羌人与鲜卑暗通款曲,后果不堪设想。"
"可我们若断然拒绝,轲比能必视羌人为敌。"
昌奇仍有顾虑,
"届时鲜卑铁骑第一个踏平的,就是我们的营寨,杀的是我们羌人。"
昌战笑了,笑容里满是草原汉子特有的狠厉:"那就让他来!"
他霍然起身,指着厅外:"羌人虽不如鲜卑势大,但也有六千勇士!
他轲比能要南下,先得从羌人的尸体上踏过去!
而那时,卫将军的援军也该到了。"
昌奇明白,这是父亲在dubo。
赌卫将军刘夏不会坐视羌人被灭;
赌卫汉军能及时来援;
赌羌人的忠诚能换来汉人更长久的信任。
可除此之外,还有选择吗
倒向鲜卑,是饮鸩止渴;死忠汉人,是刀尖行走。
"父亲,"昌奇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您还记得阿妈是怎么死的吗?"
昌战身形一僵。
十年前,匈奴入寇。
昌战的妻子,昌奇的母亲,为保护部落妇孺,率三十名羌女引开追兵,最终被匈奴骑兵围杀。
尸体找到时,已被野狼啃食大半。
"记得。"昌战声音沙哑,"永远记得。"
"那您记得,是谁为阿妈报仇的吗?"
昌奇眼中泛起血丝,
"是马超将军将那支匈奴部落全部屠戮。
报了血仇。"
昌奇的拳头,慢慢握紧。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枚金狼符。
符上的狼眼猩红,像在嘲笑他的犹豫。
忽然,他抓起金狼符,狠狠砸向地面!
"铛——!"
金符撞在铁火盆上,发出刺耳声响,弹起,滚落炭火中。
"我昌奇,"他一字一顿,像在立誓,"宁可战死,不做背信弃义之徒!"
昌战看着儿子,眼中终于露出欣慰。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不是羌文,是汉文。
"父亲这是?"昌奇不解。
"给卫将军和代凉州牧张任将军写信。"
昌战笔走龙蛇,
"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知。
并请增派斥候,严查阴山通道。
轲比能……怕是要动了。"
他写完信,分装两个竹筒,用火漆封好,唤来亲卫。
"你等昼夜不可息。"
昌战将竹筒交给亲卫,
"直送金城州牧府和长安卫将军府。
记住,若遇拦截,毁信,自尽,绝不可落入敌手。"
"诺!"亲卫叩首,转身没入风雪。
帐内重归寂静。
昌奇看着炭火中逐渐熔化的金狼符,那猩红的狼眼在高温下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摊金水。
"父亲,"他忽然问,"您说他们接到信,会如何处置?"
昌战望向长安方向,目光深邃。
"他们会信我们。"
老人声音很轻,却无比肯定,
"因为真正的王者,都懂得一个道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而我们羌人……"
他转头看着儿子,眼中燃烧着草原之火:
"我们羌人或许野蛮,或许粗鲁,但我们认准的朋友,会为他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就是羌人的信义。"
此时,父子二人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千里之外,长安城。
刘夏刚刚批完荆州的粮草调拨文书,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北窗。
窗外,大雪纷飞。
"主公,怎么了?"法正捧茶进来。
刘夏默然片刻,摇了摇头:"无事。只是觉得……北疆的风,有点冷。"
"传令北疆各军,"刘夏忽然道,"加强戒备。
告诉马超、徐晃——冬天还没过去,狼,还在外面。"
法正肃然:"诺。"
茶杯放下时,刘夏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汉中行宫,德阳殿西暖阁。
暖阁四周的锦帘重重垂下,八名金甲卫士按剑而立,守在二十步外的廊柱下。
这些都是伏完从洛阳旧部中精选的死士,耳目闭塞,只识国丈手令。
阁内,紫铜炭盆烧得通红,温暖如春。
可这暖意,却驱不散在场众人心头的寒意。
伏完、杨彪、赵温、种辑,四位汉室老臣围坐在一张紫檀木方几旁。
荀攸静坐末席,面前茶盏已凉,他却没有碰。
案几上摊开一份明黄诏书,墨迹新干,正是以“祭祀高祖、共商国是”为名,召卫将军刘夏回朝述职的诏文。
字面雍容堂皇,字里行间却藏着锋锐机心。
“诸公请看,”
伏完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封赏北征有功诸将”一句上。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此乃关键。
黄忠、马超、徐晃、杨昂、牛金、魏延、王平……皆刘夏心腹爪牙。
此番北疆大捷,按例当重赏。
然赏,亦可分。”
赵温眼中精光一闪。
这位曾任司隶校尉的老臣,最擅揣摩上意。
他接过话头:“国丈之意,可是明升暗调?
譬如黄忠,可封‘镇北将军’衔,令其继续坚守潼关?”
“正是。”
伏完捻须,炭火映照下,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浮现出深谋远虑的神色,
“不止黄忠。
马超加封平北将军,依旧镇守漆县;
徐晃本就是降将,加封并州刺史调往并州,率领魏延和王平协助皇甫嵩平定并州,令袁绍不敢染指。
杨昂同样调回汉中东三郡,驻守上庸,虎视襄阳。
张任和昌战不变。
庞统已经封为征南将军,就令其驻守江陵。
而蜀中方面,可下诏,令蜀人治蜀。
诸将各镇一方,既显陛下恩宠,又……使其不能齐聚刘夏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