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最要紧的事上,问道:“登基事宜,准备如何了?”
杨弘连忙禀报:“回陛下,圜丘、明堂、社稷坛均已竣工;
冕服、仪仗、礼器皆已齐备;
吉日已选定,就在七月初七,鹊桥相会之日,亦喻天命汇聚之意;
各地官员、属国使节(实为部分郡县和依附势力)的贺表贺礼已在途中;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传国玉玺之上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近日似有微光流转。
有术士言,此乃玉玺感应真龙,亟待出世之兆!”
杨弘说得神乎其神,其实不过是下面人投其所好编造的祥瑞之一。
但袁术就吃这一套!
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刚才的怒气消散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炽热的渴望:“果真?!
此乃天意!
天意啊!
哈哈哈!”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着衮服,手持玉玺,在万民山呼万岁声中,一步步登上那至高无上的祭天台。
什么吕布,什么刘备,什么曹操袁绍。
届时都将是他的臣子,匍匐在他的脚下!
“好!
七月初七,便是朕正位九五之日!”
袁术意气风发地下令,
“阎象,杨弘,大典诸事,由你二人总揽,务必万无一失!
张勋,加强寿春及边境防务,谨防小人作乱!
至于徐州之事……暂且搁置。
待朕登基后,自有圣裁!”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众人齐声拜倒。
夜深人静,袁术独自在寝宫露台,凭栏远眺。
寿春城灯火阑珊,淮水如带,更远处是漆黑无垠的夜空。
称帝……这个念头如同魔咒,缠绕了他太久太久。
从得到玉玺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
从他凭借袁氏嫡子的身份纵横天下、却总被嫡兄袁绍压过一头时;
从他看到汉室衰微、群雄并起时,那颗不甘人下的野心就已经疯狂滋长。
他袁公路,论出身,是司空袁逢嫡子,比袁绍那个婢女所出的所谓“兄长”高贵得多;
论声望,当年虎牢关前他也是联军一路诸侯;
论实力,如今坐拥淮南富庶之地,带甲十余万,粮草堆积如山。
凭什么不能更进一步?
刘邦不过区区一亭长,刘秀起初也不过一农夫,他们能当皇帝,我袁术为何不能?
我还有传国玉玺!
这就是天命!
想到玉玺,他心中就一片火热。
那温润的触感,那神秘的篆文,都在向他诉说着天命所归。
只要踏上那个位置,他就是真正的天下共主。
可以名正言顺地征讨不臣,削平诸侯,建立一个属于他袁术的崭新王朝!
到时候,四世三公的袁家,将因他而达到辉煌的,超越一切先辈!
可是……一丝阴霾悄然掠过心头。
吕布那一箭,虽然被他强行用“大局”压下了怒火,但那种被武力胁迫、计划落空的挫败感和隐隐的不安,却难以完全驱散。
吕布的勇武,确实令人忌惮。
还有曹操,那个阉宦之后,狡诈如狐,他对自己称帝会作何反应?
必然是会高举“讨逆”大旗吧?
还有北边的袁绍,那个虚伪的“兄长”,会不会也趁机南下?
以及……那个在汉中渐渐崭露头角的刘夏。
此子年纪轻轻,却能屡破强敌,连朝廷老臣都奈何他不得。
更提出什么“民为天”的怪论……他会不会也成为障碍?
想到这些潜在的敌人,袁术兴奋的心情不免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他很快甩了甩头,将这些疑虑强行压下。
“朕有玉玺!
朕即天命!”
他对着夜空低声自语,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吕布一勇之夫,曹操奸诈小人,袁绍优柔寡断,刘夏黄口小儿……皆不足为虑!
待朕登基之后,手握大义名分,麾下兵精粮足,扫平这些魑魅魍魉,易如反掌!”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自己的大军面前,吕布授首,曹操败亡,袁绍臣服,刘夏遁逃……天下归一,万国来朝。
“快了……就快了……”
袁术喃喃着,转身回到寝宫内,对侍立在侧的冯氏道,
“取玉玺来,朕要再好好看看。”
抚摸着温润的玉玺,感受着那八个字的凹凸,袁术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但又很快被膨胀的野心和虚幻的憧憬填满。
七月初七。
他将踩着这座名为“野心”的阶梯,一步登天。
至于台阶下可能潜伏的荆棘与深渊,此刻的他,选择性地无视了。
与此同时。
幽州,易京城。
这座曾经号称“固若金汤”的堡垒,如今已是风雨飘摇。
城垛间飘扬的“公孙”大旗,被连日烽烟熏得发黑。
城内早已不复往日景象。
街道空荡,商铺紧闭。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种更绝望的气息——饥饿。
易京守军,这支曾经令乌桓、鲜卑闻风丧胆的“白马义从”精锐,如今仅剩不足三千。
人人面带菜色,甲胄破损,但眼神中仍残存着一丝属于边军特有的、狼一样的凶悍与坚韧。
只是这坚韧,在日复一日的围城和日益逼近的断粮威胁下,正被一点点磨蚀。
太守府,如今已是指挥中枢与最后堡垒的结合体。
正堂上,公孙瓒独自一人,拄着他那杆伴随半生的“破虏槊”,立于巨大的幽州舆图前。
他老了。
不过四十五六的年纪,鬓发却已全白,脸上沟壑纵横。
那是常年塞外风沙与近年心力交瘁共同刻下的印记。
曾经挺拔如松的身姿,如今微微佝偻。
唯有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依旧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只是这火焰,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烬。
他的手指,粗糙、布满老茧,缓缓抚过舆图上易京的位置,然后向北,滑过居庸关,滑过渔阳、上谷……
那些他曾经用铁与血守护过的土地。
“渔阳……丢了。上谷……也丢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昌平、军都、居庸……都是好地方啊,易守难攻,百姓……也算彪悍。”
他想起了那些地方的百姓。
渔阳的猎户,上谷的牧人,居庸关的戍卒家眷……
他们此刻在鲜卑铁蹄下,会遭遇什么?
屠戮?
掠夺?
为奴为婢?
一股锥心之痛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难道不是我造成的吗?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尖啸。
若不是我执意与袁绍争雄,将幽州主力尽数南调,北疆何至于空虚至此?
若不是我困守孤城,轲比能那蛮子,安敢如此猖獗?
但这悔恨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汹涌的愤怒淹没。
不!
是袁绍!
是袁本初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公孙瓒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槊杆的手青筋暴起。
若不是他倾河北之力,不依不饶地围攻,我公孙瓒何至于此!
还有那些鲜卑zazhong……趁火打劫,落井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