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过去,飘回了那些金戈铁马、意气风发的岁月。
公孙瓒想起光和年间——
那时他还很年轻,刚被朝廷任命为辽东属国长史。
第一次独自领兵出塞,巡边至辽西管子城,遭遇数百乌桓游骑劫掠汉民商队。
他身边只有五十骑。
“将军,敌众我寡,是否暂避?”当时的亲卫队长,一个叫严纲的汉子问道。
年轻的公孙瓒看着远处哭喊奔逃的汉民,看着乌桓骑兵挥舞弯刀、肆意狂笑的模样,胸膛里一股血气直冲顶门。
“避?
我汉家疆土,岂容胡虏逞凶?
我汉家子民,岂容胡虏屠戮?”
他猛地举起长槊,槊尖在塞外的阳光下寒光刺眼,
“白马义从!”
“在!”五十骑齐声怒吼,声震原野。
他们人人白马白甲,那是公孙瓒倾尽家财打造的标志。
“随我——破敌!”
五十骑,如同五十道白色闪电,义无反顾地冲向十倍于己的敌人。
那一战,他身先士卒,槊挑乌桓小帅,马踏敌阵。
五十骑竟将数百乌桓骑兵杀得溃不成军,救回了百十名百姓。
归程时,夕阳如血,百姓跪地泣谢,称他为“公孙青天、白马将军”。
那一战后,“白马将军”的名号开始在边郡传扬。
还有中平四年,他已是骑都尉,奉命平定张纯、张举勾结乌桓丘力居的叛乱。
在石门(现保定石门),他与叛军及乌桓联军对峙。
敌势浩大,诸将皆惧。
深夜,他独自登上营中高台,望见北方乌桓营垒连绵,篝火如星。
副将邹丹劝他:“将军,乌桓骑兵剽悍,不如固守待援。”
公孙瓒摇头,指着北方:“你看,乌桓营垒虽众,然布局散乱,彼此呼应不及。
丘力居自恃勇力,以为我军不敢夜战。”
他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锐光,更闪烁着保卫家园的决绝,
“今夜大风,正是火攻之机。
我要让这些屡犯边境的胡虏知道,汉家的边关,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那一夜,他亲率三千白马义从,人衔枚,马裹蹄,借着风势突入乌桓大营,四处纵火。
丘力居大乱,张纯、张举叛军更是溃不成军。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乌桓尸横遍野,丘力居仅以身免。
石门大捷,震动朝野,他也因功封为蓟侯。
那是他军旅生涯的巅峰。
白马义从的威名,响彻塞北。
乌桓、鲜卑各部,闻“公孙”旗号而色变,边境获得了难得的数年安宁。
多少边郡百姓,得以在相对太平的环境中生息。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守护下去,像一把利剑,悬在北疆,让胡人不敢南顾。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董卓乱政,天下分崩?
是诸侯并起,各自为战?
还是……当他的目光从塞外胡虏,转向了关内同族;
转向了那个出身四世三公、总以高贵姿态俯视他的袁绍开始?
“袁绍……袁本初……”公孙瓒咀嚼着这个名字,苦涩与恨意交织。
起初,他们也曾联手讨董。
但很快,道不同不相为谋。
袁绍要的是天下,是那个至尊之位;
而他公孙瓒,想要的或许只是割据一方,安稳地做他的“白马将军”,守住他熟悉的北疆。
利益冲突,理念相左,加上出身带来的天然隔阂,最终演变成了不死不休的战争。
界桥之战,白马义从遭遇重创,那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严纲战死,那是他如同臂膀的兄弟。
从此,他转入守势,一步步被逼退,直到困守这座耗尽心血修建的易京。
“我错了么?”
公孙瓒望着舆图,眼神迷茫了一瞬,
“或许……我不该与袁绍争这河北霸权?
或许我该一直守在边塞,哪怕朝廷昏聩,至少……能多护住一些百姓,多挡住胡虏几次南侵?”
但这个念头立刻被他自己否决。
乱世已至,不进则退,不争则亡。
袁绍不会容许卧榻之旁有他人酣睡。
即便他不争,袁绍也一样会打过来。
只是……或许方式不会如此酷烈,不会让北疆门户洞开到如此地步。
“将军。”一个疲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公孙瓒回头,是田楷。
这位追随他二十余年的老部下,如今盔歪甲斜,脸上带着一道新添的伤痕,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田楷啊,”公孙瓒的声音柔和了些,“城中……还剩多少粮?”
田楷喉头滚动了一下,低下头:“禀将军……所有粮仓皆已清点。
若按最低配给,军民……还能支撑七日。”
“七日……”公孙瓒闭了闭眼。
七日之后呢?人相食?
“还有,”
田楷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压抑的愤怒与耻辱,
“刚得到北边逃来的溃兵消息……渔阳、上谷失陷后,鲜卑骑兵正在……屠城。
男子十五以上皆杀,妇孺掠走,城池焚毁……轲比能放言,要夺尽幽北,牧马长城!”
“砰!”
公孙瓒手中的破虏槊狠狠杵在地上,坚硬的青砖应声碎裂!
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畜牲!一群畜牲!”
他咆哮着,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滔天的恨意,
“袁绍!
袁本初!
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
为了灭我公孙瓒,你坐视胡虏入关,屠我子民,毁我疆土!
你枉为汉臣!
你连chusheng都不如!”
他猛地抓住田楷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嵌入甲叶:“袁绍军……有何动向?”
田楷忍着痛,涩声道:“探马来报,颜良、文丑先锋已至城外三十里,旌旗蔽日。
中军主力也在快速逼近……看架势,是要发动总攻了。”
“总攻?哈哈哈!”
公孙瓒松开手,仰天大笑,笑声凄厉苍凉,带着无尽的嘲讽与绝望,
“好!
好一个袁本初!
一边引胡虏破我北门,一边亲率大军攻我南墙!
真是好算计!
好手段!”
他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尘土,冲出两道泥泞的沟痕。
“将军!”田楷噗通跪倒,泣不成声,“末将无能!
末将愿率死士,护将军突围!
我们去辽东!
去找公孙度!
或者去并州!
天下之大,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