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江水北岸。
周瑜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江岸线,目光沉稳。
身后,两万江东精锐正陆续登陆,战旗猎猎,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徐盛策马踏上岸边,巡视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他拨转马头,来到周瑜面前:
“大都督,末将巡视了一圈,未见曹军在此驻防。
江岸空无一人,连哨塔都是空的。”
周瑜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
他负手而立,望着广陵城的方向,淡淡道:
“广陵太守乃是此地望族,祖业根基皆在此处,他怎舍得背离?
定是准备投降我军。
若不是怕世人闲话,他巴不得亲自来江边相迎。”
他翻身上马,大手一挥:“走吧,去广陵城。”
原来,三日前,广陵太守陈登早已探得江东周瑜大军准备北渡江水。
他与其父陈珪商议后,认定——
陈家乃下邳大族,无论哪方势力夺得此地,都不会为难士族,反而会竭力拉拢。
与其死守一座孤城,不如以退为进。
遂决定:
将广陵府库粮草尽数装船,由二弟陈应运往下邳曹仁处,并附信一封给曹仁。
信中写道:
“曹将军亲启:
登探得孙刘联盟已定,即将发兵攻曹。
江东孙策新亡,孙权继位,命周瑜为大都督,率两万精兵,先吞广陵,后取下邳。
登以为,广陵守军三千,下邳五千,若各自相守,必被各个击破。
登遂决断,将广陵所有守军及府库粮草遣吾弟送往下邳。
两郡合兵八千,加上广陵钱,足以坚守
登之陈家,乃广陵大族,根基在此,恐伤根本,不敢撤往下邳。
登以为,守难守之城,不过徒增伤亡,不若献之。
江东军必不会为难广陵百姓及陈家诸族,可使生灵免于涂炭。
且江东得广陵后,也不会完全信任广陵大族,必留兵卒守之。
如此也算为下邳分担部分敌军兵力。
待曹公觅得良策赶跑周瑜,陈家定会举族重归曹公。
望曹将军如实禀报曹公。
陈登顿首。”
次日,将近午时。
周瑜率两万江东精锐抵达广陵城下。
旌旗猎猎,马蹄声如雷,两万大军列阵整齐,杀气腾腾。
周瑜勒住缰绳,抬头望着城头——
只见城头空荡荡的,没有一面曹军旗帜,没有一名守军。
城门大开,城门口站着一群人。
陈登站在最前面,一身素袍,面带微笑,身后是广陵数得上名号的望族族长和几位乡绅。
他们手中捧着香案,案上放着广陵太守的大印和一卷名册。
周瑜勒马停步,目光落在陈登身上,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陈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广陵太守陈登,率广陵士民,恭迎江东大都督入城。
下官已备好香案、太守印信及城中户籍名册,请大都督过目。”
他双手捧起太守大印,高举过头,躬身奉上。
周瑜翻身下马,缓步走到陈登面前,眯起眼,目光在陈登脸上停留了片刻。
似乎在判断此人说的是真是假。
片刻之后,他接过太守大印,掂了掂,笑道:
“陈太守深明大义。
周瑜代江东将士,谢过陈太守成全。”
陈登微微一笑,拱手道:“大都督过誉。
下官不过是为广陵数万百姓免遭战火涂炭,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周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陈登身后的望族众人,又问道:
“陈太守,府库账册何在?
粮草钱粮,总要清点交接。”
陈登神色不变,不卑不亢道:
“大都督见谅。
府库中的粮草钱粮、户籍账册,皆是曹操之物。
下官身为曹操所任命的太守,理当归还其主。
那些财物与账册,下官已遣人尽数送往下邳,交还曹仁将军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然,没有一丝躲闪。
周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也冷了下来:
“陈太守,你如此行事,是何用意?
拿一座空城献给我江东,又有何用?”
陈登抬起头,目光与周瑜对视:
“大都督,下官是曹操任命的太守,广陵是曹操的辖地。
府库之物,自然是曹操的财物。
下官将其物归原主,有何不妥?
若他日下官身为江东官员,也定当为江东尽心竭力。”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坚定:
“下官此举,是为广陵数万百姓免遭战火涂炭,不为别的。”
身后的徐盛忍不住冷哼一声:
“什么为了百姓?
说得好听!
还不是为了你们世家大族过悠闲日子,怕战火烧到自家祖宅罢了!”
陈登闻言,也不生气,反而微微一笑,拱手道:
“这位将军所言,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世家大族确实不愿家业毁于战火,但广陵数万百姓,又何尝愿意?”
周瑜脸色铁青,心中怒火翻涌。
他千里迢迢率军渡江,本以为能得一座富庶的广陵城,充实粮草辎重。
没想到陈登竟给他来了一手“空城计”——
城是空的,粮草也被搬空了!
他正要发作,陈登却不慌不忙地笑道:
“大都督息怒。
下官与众位族长已经备下酒宴,犒劳江东将士们。
同时,我等望族也凑集了一千石粮食,资助大都督大军。
虽不多,也算是聊表寸心。”
周瑜闻言,手指在袖中微微松开,脸色缓和了几分。
一千石虽然不多,但至少不是一无所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挤出一丝笑意:
“陈太守有心了。”
徐盛却不依不饶,沉声问道:
“听闻广陵原有守军三千,如今城中却空无一人。
陈太守,那些守军去了哪里?
莫不是埋伏于城中?”
陈登坦然道:“那是曹操的军队,理当归还曹操。
下官已将其一并交还曹仁将军,撤往下邳了。”
“城中没有一兵一卒?”
徐盛追问。
“没有,”
陈登摇头,“下官既然献城,便不会留下任何埋伏。
大都督若不信,尽可派人入城搜查。”
徐盛低声道:“大都督,不得不防。”
周瑜点了点头。
他负手立于城门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城门洞,手指在佩剑上轻轻敲击,显然心中并不平静。
徐盛转身道:“丁奉、吕蒙,你们各带一千兵马入城。
仔细搜查,务必确认城中无伏兵。”
二人抱拳:“诺!”
随即各率一千精兵,从东西两门分别入城。
约莫半个时辰后,丁奉和吕蒙先后出城禀报:
“大都督,城中空无一人,无伏兵,也无粮草辎重。
百姓安坐家中,并无异动。”
周瑜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看了一眼陈登,心中不得不承认——
陈登这一手,虽让他恼火,却也让他无话可说。
人家为了百姓献城,又把曹操的财物“物归原主”,从道义上挑不出毛病。
而且,陈登还给他凑了一千石粮食——
虽然杯水车薪,但至少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他走上前,拍了拍陈登的肩膀。
陈登的肩膀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周瑜笑道:“陈太守果然深明大义。
日后江东治下,还需陈太守多多襄助。”
陈登躬身道:“大都督客气。
下官定当尽力。”
周瑜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道:
“传令下去,全军入城。
今日休整,明日议事。”
“诺!”
周瑜伸出手,与陈登并肩而行,笑道:
“陈太守,请。”
陈登微微一笑,侧身让出半步,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大都督先请。”
广陵城,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