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夏抬眼细看,城头上稀稀拉拉站着一些守军。
衣甲残破,血迹斑斑,一个个趴在墙垛上往下看,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刘夏驱马朝乐成城门跑去。
城门紧闭,铁皮门板被撞得凹陷了好几处,但依然牢牢立着。
刘夏猜测,城门内有东西堵着,才没被撞开。
他担心张郃的安危,仰头望向城头,扯开嗓子吼道:
"张郃——!"
城头守军由于激动,一时忘了回应。
刘夏心里咯噔一下,又吼了一声:
"张郃,活着没?!"
"没死,这儿呢!"
张郃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
"主公……你可来了。"
刘夏听到那嘶哑的声音,攥着缰绳的手猛地一松。
他仰着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半晌才憋出几个字:
"没死就好。"
他再仔细看,张郃满脸血污、破烂衣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发烫。
刘夏想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想说"你咋是这逼样!";
又想吼一句"我来晚了!"——
但这些话堆在嗓子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张郃扶着墙垛,扭头对身后瘫坐的兵卒喊了一声:
"快搬沙土!
把城门清出来!
迎主公进城!"
那几个瘫在地上的守军挣扎着爬起来,脚步虚浮地走下城头。
没想到,这时城门内已经传来了铁锹铲进沙土里的闷响,以及百姓压低嗓子的呼喊声——
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在推车,有人在清道,声音嘈杂却有序。
刘夏听到城门内的动静,猜是百姓在清理东西,心头一热。
他转头对身边的亲兵低声道:
"进城之后,找主簿登记。
所有参与搬沙土的百姓,免赋一年。"
亲兵应声记下。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城门的缝隙越来越大。
门缝里先探出一只沾满沙土的手,紧接着铁锹铲了出来。
一个百姓探出半个身子左右一看,回头吼了一嗓子:
"清开了!"
城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门轴摩擦着沙土,发出吱吱的牙酸声。
张郃摇摇晃晃从城头走下来,每一步都走得慢,腿像是灌了铅。
他走到城门洞前,看到刘夏站在那里,忽然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末将不辱使命",可话到嘴边,眼圈先红了。
刘夏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张郃的身子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精疲力竭之后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刘夏拍了拍他的肩,把刚刚想的那些话全部搁在心底,只低声道:
"将军辛苦了!"
张郃喉头滚动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一个字:
"嗯。"
就在这时,刘夏身后过来数十人。
领头之人虽着军装,但此刻却是衣衫褴褛,满脸烟灰,头发被火烧焦了一大片。
走路虽一瘸一拐,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的汉子。
有人胳膊上缠着布条,有人脸上留着刀疤,人人灰头土脸,却一个个抬着头。
正是副将韩范,带着烧粮草后四散逃命的敢死队员们,陆陆续续赶回来了。
五十人出去,回来的不足三十。
剩下的二十余人,永远留在了袁军粮草营的火光里。
韩范走到张郃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将军!
末将……回来了!"
张郃扭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狼狈模样,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残存的敢死队员,喉头猛地一滚。
他上前一步,一把将韩范从地上拽了起来,狠狠拍了拍他的后背,嗓音变得更为嘶哑:
"回来就好!"
韩范咧嘴一笑,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张郃又道:
"韩范,这是卫将军!
他亲自来了!
快来拜见!"
韩范愣了一下,随即又要下跪。
刘夏伸手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道:
"这是?"
韩范看了一眼张郃,抱拳道:
"回禀主公,末将韩范!
昨夜奉张将军之命,带五十兄弟组成敢死队,半夜下城,去烧袁军粮草。"
刘夏听到"烧粮"二字,脸色猛地一变。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刚入关中那年,沿途赤地千里,路边白骨横陈。
老百姓扒树皮、嚼草根,连观音土都抢着吃。
那个画面他以为早就忘了。
可此刻"烧粮"两个字像一把钩子,把那些记忆从最深的角落里生生拽了出来。
但他只攥了一下拳头,便把那股不适压了下去。
刘夏沉默了一息,看着韩范脸上被烟熏火燎留下的黑印;
看着他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
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同样狼狈却目光坚毅的汉子们。
他在心里数了数——
那二十多人,连尸体都未必找得回来。
他明白,不是万不得已,谁会让自己的兄弟去送死?
关中那些饿死的人,和眼前这些烧粮的人,都是被这个吃人的世道逼到了绝路上。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很沉:
"五十人敢烧袁军粮草营——好胆色。
活着回来的兄弟,每人赏五千钱,良田五十亩。
战死的兄弟,抚恤加倍,田照分,家里老人孩子,卫汉军养。"
韩范愣了一下,随即重重抱拳,声音有些发颤:
"末将……替死去的兄弟,谢主公!"
他身后的敢死队员们齐刷刷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圈都是红的。
刘夏摆了摆手,转身望向城外。
城外的战场上,降军已基本被收拢完毕,刀枪堆成了几座小山,甲胄卸了一地。
赵云纵马来回巡视,龙骑兵和西凉兵分列四角看管降军,一切都在有序进行。
刘夏看了片刻,转头对身边的亲兵道:
"传令下去——
今晚全军不进乐成。
所有将士,利用袁军原有的营寨扎营休整。
战死者的名单,明日一早送到郡守府。一个都不许漏。"
"诺!"
刘夏又看了一眼张郃:"你受伤了?"
张郃挺了挺胸:
"主公放心,末将死不了。"
刘夏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死不了就好。
走吧,先找个地方坐下,把你脸上这层血壳洗洗,我看着难受。"
张郃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的血污,随即咧嘴笑了。
暮色苍茫,乐成城头那面残破的旗帜在晚风中缓缓飘动。
城下的营寨里亮起了灯火,卫汉军的将士们开始入驻、生火、安顿伤兵。
城外跪伏的降军被分批看押,龙骑兵和西凉兵轮流值守。
乐成,守住了。
但刘夏心里直犯嘀咕——
袁绍放着曹操不打,跑来打乐成,图啥?
赵云又怎么会带兵来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