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汉后无三国 > 第876章 五十人去三十回将军含泪抚伤兵
    刘夏抬眼细看,城头上稀稀拉拉站着一些守军。

    衣甲残破,血迹斑斑,一个个趴在墙垛上往下看,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刘夏驱马朝乐成城门跑去。

    城门紧闭,铁皮门板被撞得凹陷了好几处,但依然牢牢立着。

    刘夏猜测,城门内有东西堵着,才没被撞开。

    他担心张郃的安危,仰头望向城头,扯开嗓子吼道:

    "张郃——!"

    城头守军由于激动,一时忘了回应。

    刘夏心里咯噔一下,又吼了一声:

    "张郃,活着没?!"

    "没死,这儿呢!"

    张郃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

    "主公……你可来了。"

    刘夏听到那嘶哑的声音,攥着缰绳的手猛地一松。

    他仰着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半晌才憋出几个字:

    "没死就好。"

    他再仔细看,张郃满脸血污、破烂衣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发烫。

    刘夏想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想说"你咋是这逼样!";

    又想吼一句"我来晚了!"——

    但这些话堆在嗓子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张郃扶着墙垛,扭头对身后瘫坐的兵卒喊了一声:

    "快搬沙土!

    把城门清出来!

    迎主公进城!"

    那几个瘫在地上的守军挣扎着爬起来,脚步虚浮地走下城头。

    没想到,这时城门内已经传来了铁锹铲进沙土里的闷响,以及百姓压低嗓子的呼喊声——

    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在推车,有人在清道,声音嘈杂却有序。

    刘夏听到城门内的动静,猜是百姓在清理东西,心头一热。

    他转头对身边的亲兵低声道:

    "进城之后,找主簿登记。

    所有参与搬沙土的百姓,免赋一年。"

    亲兵应声记下。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城门的缝隙越来越大。

    门缝里先探出一只沾满沙土的手,紧接着铁锹铲了出来。

    一个百姓探出半个身子左右一看,回头吼了一嗓子:

    "清开了!"

    城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门轴摩擦着沙土,发出吱吱的牙酸声。

    张郃摇摇晃晃从城头走下来,每一步都走得慢,腿像是灌了铅。

    他走到城门洞前,看到刘夏站在那里,忽然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末将不辱使命",可话到嘴边,眼圈先红了。

    刘夏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张郃的身子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精疲力竭之后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刘夏拍了拍他的肩,把刚刚想的那些话全部搁在心底,只低声道:

    "将军辛苦了!"

    张郃喉头滚动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一个字:

    "嗯。"

    就在这时,刘夏身后过来数十人。

    领头之人虽着军装,但此刻却是衣衫褴褛,满脸烟灰,头发被火烧焦了一大片。

    走路虽一瘸一拐,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的汉子。

    有人胳膊上缠着布条,有人脸上留着刀疤,人人灰头土脸,却一个个抬着头。

    正是副将韩范,带着烧粮草后四散逃命的敢死队员们,陆陆续续赶回来了。

    五十人出去,回来的不足三十。

    剩下的二十余人,永远留在了袁军粮草营的火光里。

    韩范走到张郃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将军!

    末将……回来了!"

    张郃扭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狼狈模样,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残存的敢死队员,喉头猛地一滚。

    他上前一步,一把将韩范从地上拽了起来,狠狠拍了拍他的后背,嗓音变得更为嘶哑:

    "回来就好!"

    韩范咧嘴一笑,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张郃又道:

    "韩范,这是卫将军!

    他亲自来了!

    快来拜见!"

    韩范愣了一下,随即又要下跪。

    刘夏伸手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道:

    "这是?"

    韩范看了一眼张郃,抱拳道:

    "回禀主公,末将韩范!

    昨夜奉张将军之命,带五十兄弟组成敢死队,半夜下城,去烧袁军粮草。"

    刘夏听到"烧粮"二字,脸色猛地一变。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刚入关中那年,沿途赤地千里,路边白骨横陈。

    老百姓扒树皮、嚼草根,连观音土都抢着吃。

    那个画面他以为早就忘了。

    可此刻"烧粮"两个字像一把钩子,把那些记忆从最深的角落里生生拽了出来。

    但他只攥了一下拳头,便把那股不适压了下去。

    刘夏沉默了一息,看着韩范脸上被烟熏火燎留下的黑印;

    看着他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

    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同样狼狈却目光坚毅的汉子们。

    他在心里数了数——

    那二十多人,连尸体都未必找得回来。

    他明白,不是万不得已,谁会让自己的兄弟去送死?

    关中那些饿死的人,和眼前这些烧粮的人,都是被这个吃人的世道逼到了绝路上。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很沉:

    "五十人敢烧袁军粮草营——好胆色。

    活着回来的兄弟,每人赏五千钱,良田五十亩。

    战死的兄弟,抚恤加倍,田照分,家里老人孩子,卫汉军养。"

    韩范愣了一下,随即重重抱拳,声音有些发颤:

    "末将……替死去的兄弟,谢主公!"

    他身后的敢死队员们齐刷刷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圈都是红的。

    刘夏摆了摆手,转身望向城外。

    城外的战场上,降军已基本被收拢完毕,刀枪堆成了几座小山,甲胄卸了一地。

    赵云纵马来回巡视,龙骑兵和西凉兵分列四角看管降军,一切都在有序进行。

    刘夏看了片刻,转头对身边的亲兵道:

    "传令下去——

    今晚全军不进乐成。

    所有将士,利用袁军原有的营寨扎营休整。

    战死者的名单,明日一早送到郡守府。一个都不许漏。"

    "诺!"

    刘夏又看了一眼张郃:"你受伤了?"

    张郃挺了挺胸:

    "主公放心,末将死不了。"

    刘夏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死不了就好。

    走吧,先找个地方坐下,把你脸上这层血壳洗洗,我看着难受。"

    张郃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的血污,随即咧嘴笑了。

    暮色苍茫,乐成城头那面残破的旗帜在晚风中缓缓飘动。

    城下的营寨里亮起了灯火,卫汉军的将士们开始入驻、生火、安顿伤兵。

    城外跪伏的降军被分批看押,龙骑兵和西凉兵轮流值守。

    乐成,守住了。

    但刘夏心里直犯嘀咕——

    袁绍放着曹操不打,跑来打乐成,图啥?

    赵云又怎么会带兵来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