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乐成城外的袁军营寨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卫汉军的将士们正在入驻、生火、安顿伤兵,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马超与北宫平各带一千骑兵,沿着许攸南逃的方向一路追去。
马蹄翻飞,烟尘滚滚,两千余骑在夜色中如两道黑色箭矢射向南面。
沿途到处都是溃散的袁军兵卒,有的丢了兵器蹲在路边瑟瑟发抖;
有的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有的还在拼命往南跑。
马超和北宫平一路过去,见了便吼一声:"跪地不杀!"
那些兵卒看到逃跑无望,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
马超不耐烦,挥手让手下用绳子捆了,串成一串押在后面。
他心急追许攸,但也不能不管这些溃兵——
万一漏过去,他们回头再聚起来就是祸害。
许攸策马狂奔,冠发散乱,灰白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向后扯成一线。
他身边还剩数百亲兵,个个面色灰败,马匹喘着粗气,口鼻间喷着白沫。
许攸一边跑,一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依稀可辨的火光,心中飞速盘算:
从西面杀来的骑兵已经够棘手了,现在北面又来两三千骑……
卫汉军的主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乐成果然是个饵。
我许攸自诩算无遗策,今日却一头扎进了人家的套里。
颜良已死,三千精骑也完了。
我若再被追上,河北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他猛地勒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气喘吁吁的数百亲兵,忽然高声叹道:
"诸位兄弟!
是我许某人连累了你们!"
那数百兵卒齐齐抬头看他,一脸茫然。
许攸声音悲切,竟带了几分哽咽:
"追兵追的是我许某人,不是你们!
你们跟着我,只会被我一并拖累!"
他顿了顿,扫过那些兵卒疲惫不堪的脸,语重心长道,
"若你们四散而逃,各自找路回邺城,尚且能捡一条命回去。
兵卒无罪,袁公不会怪你们!"
他在马上拱手作揖:
"诸位,散了吧!
我许攸在此谢过诸位一路相随之恩!"
那些兵卒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没反应过来。
有人眼眶红了,有人抱拳道:
"先生大义!"
有人已经开始往后张望,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心慌起来。
许攸见他们还在犹豫,又补了一句: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快走!
往南跑!
跑得越散越好——他们追我,你们才能逃!"
这话一出,终于有人动了。
一个、两个、十几个……
片刻之间,数百兵卒四散而去。
许攸目送他们散去,脸上那副悲切的神情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嘴角极快地抽动了一下——
那动作一闪而逝,像夜色中掠过的一只蝙蝠。
他拨转马头,只带了那十余个死忠心腹,趁乱向西面岔道策马而去。
马超正带兵追得紧,忽然发现前方火把稀疏了。
他勒马扬鞭,怒骂道:
"靠!
分兵了!"
北宫平从侧翼打马过来,皱眉道:
"马将军,他们故意散开,咱们追哪边?"
马超扭头看了看身后,四野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零星的几点火把在移动。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
"分兵!
我带五百骑往西南,你带五百骑往东南。
等看不到那些火把了,就带着降军回乐成。
剩下的兄弟,继续往前追,能抓多少抓多少!"
北宫平点头:"诺!"
两路骑兵分头追出。
马超沿西南方向追了十余里,沿途又捡到几十个跑不动的袁军溃兵。
一审,都说许攸让他们往南逃往邺城。
马超又问许攸去向,那些溃兵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马超气得脸色铁青,一把揪住一个什长的领子吼道:
"许攸呢?!"
那什长吓得浑身哆嗦:
"将、将军……许先生让我们往南跑,说他带人往西跑了……"
马超愣了一下,随即暴怒,一把将那什长掼在地上:
"马勒戈壁的!
合着你们就是引老子走错路的!"
他越想越气,翻身下马,拔出腰间佩刀,手起刀落,连捅了两个跪在地上的溃兵。
那两人闷哼一声倒在血泊里,旁边的溃兵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马超甩了甩刀上的血,犹不解气,狠狠啐了一口:
"再敢给老子耍花招,这就是下场!"
他翻身上马,又往西追了一阵。
夜色越来越深,路也越来越难辨,马蹄踩在坑洼不平的野地里,几次险些失蹄。
马超勒马,望着西面黑沉沉的旷野,狠狠一拳砸在马鞍上。
追不上了。
他咬紧牙关,调转马头,带着收降的袁军溃兵,顺着来路返回乐成。
北宫平那边也没有收获。
他往东南追了二十余里,沿途抓了近百降兵,却始终没有看到许攸的影子。
夜色已深,他也不敢再追,只能带着降兵折返。
两人几乎同时回到乐成城外的大营。
马超翻身下马,脸上犹带着怒气,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走进营门。
这段时间,赵云也没闲着。
在城外的大营中,正带着龙骑兵和西凉兵处理降军事务。
他纵马在降军阵前缓缓走过,银枪横在马背上,枪尖上的血已经洗净,但仍泛着一层冷光。
他朗声道:
"卫汉军有军规——
不杀降兵,不抢民财,不扰百姓。
愿意留下的,按卫汉军规编入营伍,月粮照发。
不愿留下的,等战事结束,发路费遣返原籍。"
降军阵中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抬头看赵云,有人互相交换眼神。
赵云也不急,勒马停在阵前,等着他们。
片刻之后,一个降军校尉先跪下了:
"愿降!"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黑压压的降军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齐声道:
"愿降!"
赵云点了点头,对身边的校尉道:
"登记名册,伤者送医帐。
医帐不够的……"
他正说着,忽然有兵卒来报:
"赵将军!
城里有几个大夫,提着药箱在营门口候着,说要帮忙治伤!"
赵云一愣,随即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营门口。
果然看见几个老大夫站在夜色里。
他们手里提着药箱,身后还跟着几个背着药篓的徒弟。
赵云抱拳道:
"诸位先生,这是……?"
为首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拱手回礼:
"将军,方才张将军派人传话。
说城外的营里伤兵太多,药材不够,请我们帮忙。
我等在城里早就想出来了,可战时禁令森严,城门紧闭,我们不敢违令。
张将军既开了口,我等便赶紧来了!"
旁边一个稍年轻些的大夫接过话头:
"将军,城里有好几家医馆,药材都还有存货。
只要您一句话,我们明天还能叫更多人出来。"
赵云心中猛地一暖,又抱拳道:
"多谢诸位先生仗义相助!"
那老大夫连连摆手:
"将军客气什么!
你们替我们守了这么多天的城,死了那么多人。
我们做大夫的,出点药材出点力气,天经地义!"
赵云不再多说,侧身让开营门,对身边兵卒道:
"引诸位先生去医帐,好生照应!"
几个大夫鱼贯而入,药箱掀开,一股药材的苦涩气味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赵云看了一眼他们匆忙的背影,又看了看营门外空荡荡的夜色,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处理军务。
他令降兵在城外西面挖坑,掩埋尸体。
他特意叮嘱:
"卫汉兵每人一个坑,刻上名字。
没有名字的,也要做个标记。
日后家属若来寻,找得到坟头。"
兵卒们领命而去,铁锹铲土的声音在夜色中沉闷地响着。
赵云又看了一眼那些被宰杀的战马——
有些受伤太重,救不回来了。
他吩咐道:
"废马就地宰杀,马肉充作军粮。"
做完这一切,赵云才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往刘夏所在的营帐走去。
他走得很快,因为有一件事他要尽快告诉刘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