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玉龙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片刻后,身着青衫的白述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温和而恳切:
“学生斗胆,试解国主所问。”
他略作停顿,开口道:“小生以为,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是为官者手握权柄,当念百姓疾苦,施政以惠民为本,不可因身居高位便忘了自己也曾是布衣。”
“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纵使未能入仕,或遭贬谪乡野,也当心怀社稷,以国家安危为念,不可因一己得失便忘却天下。”
他微微抬头:“无论身在何处,心中装着百姓、装着国家,方不负圣贤教诲。学生曾踏足多地,深知百姓所求不过是温饱安稳,这便是学生愚见。”
司马玉龙看着这个刻意压低了嗓音、收敛了姿态,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扮演白述的白珊珊,他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复杂,万千思绪在眼底翻涌,终究只是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殿中气氛稍缓,不消片刻,那位被推举为榜首的张秉之缓缓出列。他身形清瘦,眉宇间笼着一层沉郁之气,躬身行礼后,虽未抬眸,却也无半分怯意:
“学生张秉之,与方才那位仁兄看法不同。”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石坠深潭:
“小生以为,所谓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如何忧?那些终年劳作、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百姓,当真有余力去忧君吗?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到头,缴完粮税,所剩无几。”
“冬日严寒,一件棉衣兄弟轮着穿;春荒时节,野菜树皮也当过粮食。他们所忧的,是明日锅里可有米下,是孩子病了可有钱抓药,是年关将至可拿什么还债。这般光景之下,问他们可曾忧君?他们哪来的心思去忧君?”
他略作停顿,声音微微沉下:
“若是衣食无忧,每日醒来不为钱财发愁,不为子女教育发愁,不为父母疾病发愁,他们又怎会不想着为国家尽一份力?我们只知刁民难缠,可又有谁知,他们那些被人诟病的投机钻营,或许不过是为了身患重病的老母,或是为了嗷嗷待哺的幼子?”
他话锋一转,略是停顿,终究豁出一切斩钉截铁的说道:
“而那些身处高位的官员呢?所谓的忧民,当真有几分是真?君若体恤民情,他们便只报百姓安居乐业、幸福安康,对民间疾苦死死隐瞒,生怕国主怪罪。君若贪图享乐,他们便对百姓不屑一顾,更有甚者加征税收、抢占民财,所作所为只为博国主欢心,以求高官厚禄。”
“他们口中所谓的为君分忧、为民解难,不过是欺下媚上罢了。或许有人为官之初,也曾想造福一方,可一旦拥有了权位富贵,便很有可能在这官场泥沼中越陷越深,最终迷失本心,为了保全荣华,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归于平静:
“所以小生以为,若想实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首先是一国之君以使百姓安居乐业为己任。若百姓生活富足,则臣子无法欺,天下自可清明。而对于百姓来说,只要他们努力工作,使自己衣食富足,不成为朝廷的拖累,不犯法,不惹事,按时缴纳税赋,让自己的父母妻儿平安健康,便是为君分忧,为国尽力。”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震惊在他的发言中,久久不能回神。
有人觉得他说得在理,却暗暗替他捏一把冷汗——如此言辞激烈,就不怕国主降罪?
有人被戳中痛处,心虚不已,却强作镇定,心中暗骂他大逆不道,即便国主心胸宽广不怪罪,这般刺耳的话说出口,他的为官之路怕是就此断了。
其余的学子大多被这阵势吓住,轮到他们作答时,中规中矩,只敢照本宣科地解了几句,再无人敢如张秉之般放胆直言。
待众人皆已答毕,端坐御座之上的司马玉龙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最终开口定夺:
“人之初,性本善。本王不信为官者全是为权争利之人,全然不顾百姓死活。纵然有人如此,本王也相信,这些人终究会受律法制裁。”
他看向张秉之,目光平和却带着审视,“张秉之,你言辞激烈,认为为官者终将为名利所诱,那你参加科举,又是为何?”
张秉之低眉敛眸,声音平稳无波:“小生参加科举,是为在朝为官,为百姓谋福利。小生愿为天下苍生奉献此生,即便可能会触及其他父母官的利益,为国主所不喜,小生也绝不更改初心。”
那声音不高,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如同一把出鞘的剑,清冽而明亮。
司马玉龙望着他,眼底的欣赏与赞叹几乎要溢出来。他语气郑重的说道:“若你真能做到如你所说,本王及朝堂百官,定不负你这颗为官之心。”
殿中气氛为之一松。众人皆等待着公布前三甲人选。
司马玉龙目光沉静地扫过殿中每一位学子,声音不疾不徐:
“张秉之,你言辞犀利,虽听着刺耳,但却是肺腑之言。你不仅文章锦绣,没想到还有如此雄心壮志。因此,本王便钦点本次科举的新科状元为——张秉之。”
那三个字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响,无数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道清瘦的身影。张秉之微微抬眸,只见龙座之上,年轻的国主正面含温煦笑意,目光柔和地望着他。
张秉之唇角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那份汹涌的感激与激动,尽数化作了郑重的叩首。
拜过之后,他直起身。
司马玉龙走下御座,亲手将那顶簪花状元帽戴在他头上。帽檐垂下,张秉之抬起微微颤抖的双手,指尖轻轻抚过帽檐上的绒花那,般小心翼翼。
司马玉龙转身,他微微抬眸,眼中分明有泪光闪烁,却始终含着笑意,那笑容里有得偿所愿的欢喜,也有尘埃落定的释然。
随即,榜眼、探花也相继宣布。但由于张秉之的发言太过震撼人心,众人的注意力大半仍停留在那位状元身上,榜眼与探花的光芒便显得黯淡了许多。
正当前三甲准备出街youxing之即,一位年轻的小公公匆匆赶来,躬身道:“国主有请,前三甲及二甲第一百二十八名——白述,即刻前往御书房。”
除白述外,其余三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
几人跟着引路太监穿过重重宫廊,来到御书房外。其它人不知缘由,可是站在阶前的白珊珊却是心知肚明,所以此刻的她心头七上八下。
在前三名被一一召见后,终于到了白珊珊,她连忙低眉敛眸,随着引路公公步入殿内。进门便规规矩矩跪下,叩拜道:“小生白述,叩见国主。”
她垂着头,只听得司马玉龙淡淡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你们都下去吧。”
陆陆续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轻轻合拢。
白珊珊这才慢慢直起身子,却迟迟未等到那句“平身”。
她偷偷抬了抬眼,只见司马玉龙端坐于书案之后,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那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白珊珊突然间想到之前丁五味假扮太医被天佑哥下令打了五十大板,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天佑哥不会是也要打我板子吧?”
她悄悄侧过目光,看向侍立一旁的赵羽,眼珠滴溜溜一转,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目光里分明写着几个字:“一会儿国主要是打我板子,你可千万要替我说情啊。”
赵羽瞧见了,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迅速别开视线,只当没看见。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偷偷冲她摆了摆,示意她安分一些。
白珊珊见状,暗暗撇了撇嘴,只得重新乖乖跪好,心里却仍是七上八下,也不知国主究竟要如何处置她这个假扮的白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