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殿内陷入片刻沉寂,随即,一位站在中间的学子深吸一口气,率先出列,躬身应答,声音尚带着些许紧绷,却努力维持着清晰:
“学生愚见,忠君爱国,首在顺承与尽责。为臣者,当谨遵君命,恪守国法,如臂使指,令行禁止。”
“于其位,谋其政,不怠惰,不逾矩,使上意通达于下,下情上达于天听。此乃为臣本分,亦是江山社稷稳存之基石。”
紧接着,另一位前列面容沉稳的学子出列,他的声音较为平和:
“方才同窗所言,乃忠君爱国之形。而学生窃以为,更重其神。”
“忠君,非唯命是从,乃是以君之心为心,以国之利为利。当君王之虑有所未及,国家之策或有偏颇时,为臣者当直言进谏,以补阙失,以正方向。”
“爱国,非空言热血,乃是体恤百姓疾苦,所行政策,所思所为,皆以百姓福祉、国家长治久安为最终归旨。此所谓大忠。”
又有一人出列,言辞间带上了几分书卷气与理想色彩:
“学生尝读圣贤书,以为忠君爱国,根植于仁义二字。”
“忠君,是敬君如父的仁;爱国,是视民如伤的义。”
“为官者,当怀仁心,行义举。上不负君王知遇之恩,下不愧黎民供养之情。无论身处何位,此心不改,此志不渝,方为真忠真爱国。”
随后,一位看起来出身可能寒微、气质朴实的学子斟酌着开口:
“学生见识浅薄。只觉得,忠君爱国,落到实处,便是做好眼前事,护好身边人。”
“为官一任,便造福一方;处理一案,便求一个公允。不贪墨,不欺压,让辖内百姓能安居乐业,让朝廷律法不失威信。”
“君忧国事,我们便替君分忧,将一方治理好,让国库充实,让边境安宁。这或许……便是我们这些所能尽的忠与爱。”
殿中气氛逐渐活跃,又陆续有几位学子出列陈述己见,或引经据典,或结合时务,或强调操守,或看重实务。
就在众声渐歇之时,一位立于前排、身着合体淡青色袍子、身姿挺拔的学子,微微动了一下。
在数道目光若有若无的注视下,他缓步出列,姿态恭谨,垂首行礼。
他的声音响起,并不高亢,甚至有些低沉,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经历过淬炼后的平静:
“学生以为,忠君爱国,始于不欺。”
此言一出,殿内似乎更静了几分。连御座之上的司马玉龙,原本深沉莫测的目光,也几不可察地微微流转。
“不欺君,是呈报实情,不隐瞒虚报;不欺国,是恪尽职守,不尸位素餐;不欺心,是所作所为,经得起天理良知的拷问。”
“世事复杂,人心难测。或许有人会说,为达目的,些许变通、权宜之计无可厚非。但学生以为,忠与爱,其质至纯,掺不得假,容不得欺。”
“一旦以权宜之名行欺瞒之实,便是根基动摇,初心蒙尘。今日可欺一分,明日或敢欺十分;在小事上妥协,在大节上恐难坚守。”
他微微吸了口气,终于说出了最后一句:
“故学生浅见,忠君爱国,便是无论身处何境,面对何人,都持守这份不欺之心。对君如此,对国如此,对己,亦当如此。”
语毕,他再次深深一躬,退回了队列之中。
殿内一片沉寂。这番言论,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宏大的框架,甚至听起来有些过于朴素和执着,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在场不少人心中激起了难以言喻的涟漪。
尤其是那“不欺”二字,反复回响,在此刻这微妙而庄严的殿试之上,显得格外沉重,又格外刺耳。
赵羽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廊柱间的光影随着日头西移,在学子们年轻的脸上缓缓流淌。
………
司马玉龙静坐御座之上,目光温和地掠过这一张张或紧张、或振奋的面孔。待最后一位学子退回队列,他才声音平和地开了口:
“今日听诸位所言,各有见解,各有情怀。有人谈忠诚,有人论民本,有人重实务,有人守本心。本王心中,甚感欣慰。”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殿外辽远的天空,仿佛穿过重重宫墙,望见了那广阔的民间百态。
“此番科举之前,本王曾微服出宫,暗访民间。”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自带一种让人凝神倾听的力量。
“所到之处,见过百姓困苦,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却乐善好施;也见过商贾富户,心存善念,开仓济贫。更见过那些身着官袍的人,仗着手中权势,鱼肉乡里,欺压良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收回,重新落在这群即将踏上仕途的年轻人身上:
“这世间,有人向善,如暗夜烛光,虽微不灭;有人向恶,利欲熏心,即便位高权重,却只顾一己之私。”
殿中一片寂静,学子们屏息凝听,只觉这番话平淡中透着深沉,温和中又仿佛藏着千钧之重。
他微微一顿,目光愈发温和地望向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却也添了几分深沉:
“有人身在朝堂,心中装的却是一己富贵;有人远居江湖,念的却是天下苍生。位高权重者,未必心系百姓;布衣寒门者,未必不忧国事。”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宁静。司马玉龙目光深邃如潭,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故本王今日所问,便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此句,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