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悄然流转，科考阅卷已毕，转眼便到了殿前策问之期。
御书房内，司马玉龙端坐于紫檀书案后，正细阅经过层层筛选呈上来的优等答卷。
他目光掠过一行行墨迹，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微微颔首，显然颇为满意。当看到被众考官推举为榜首的那份策论时，他眼中更是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小羽，你来看，”他自然而然地看着卷上精辟的论述，“这位张秉之，不仅文理通达，更难得的是见解新颖，于常人所不及处另辟蹊径，足见其心思通透，是个心思明澈、有真知灼见之人。”
他语带欣慰，“此次科举，终究是选拔出了可用之才。”
话出口，却未如往常般听到那沉稳熟悉的应和声。书房内一片安静，只有更漏滴答。
侍立在侧的赵德安公公见状，忙上前一步，躬身轻声禀道：“启禀国主，赵侯爷今日并未入宫。”
司马玉龙闻言，从卷宗上抬起头，眉宇间掠过一丝讶异：“未入宫？”他放下朱笔，沉吟道，“贡院诸事已了，殿试在即，他理应入宫禀报详情，商议事宜才对。”
他无意识的呐呐自语，“一连数日不见踪影……这不像小羽的作风。难道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脱不开身？”
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疑虑，却又理不出头绪。顺手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心不在焉地啜饮一口。
茶汤入口，他眉头便是一蹙，下意识道：“这茶……”
赵公公见状，心中忐忑，慌忙躬身请罪：“国主恕罪。往日白姑娘亲手调制的茶包已经用完，奴才愚钝，尚未全然学会白姑娘独特的手法，以致今日茶香茶味皆不足，请国主恕罪。”
“珊珊……”司马玉龙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庭院深深处，喃喃低语，“她也许久未在宫里了。”
“都不在……”司马玉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上那份才气横溢的答卷，眼底的赞赏却蒙上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忧思。
殿试取士的喜悦，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无声的缺席冲淡了几分。
他继续向下翻阅着呈上的答卷。忽地，一篇文字落入眼中，其文风质朴平实，虽无锦绣华章，却胜在条理分明，见解踏实，显然是经过一番实地体察与静心思考。
真正令司马玉龙目光停留的，却并非这言之有物的内容，而是那落款处的墨字。
当那两个字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他翻阅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卷末誊录工整、笔迹清晰的姓名处，赫然是写着白述”二字。
白述？！他记得这个名字。珊珊曾特意提过，那位在城门外遭劫、右手重伤、被断言难以提笔的寒门学子。
难道他的手好了?
心中疑窦丛生，方才因得才而生的欣慰之感，此刻蒙上了一层更深沉的思虑。
他目光扫过“张秉之”与“白述”两个名字，锦绣文章之下，仿佛有更多未明的脉络在暗自交织。
看来，许多疑问，需得等珊珊回宫之后，方能细问清楚了。
静默片刻，他终是淡淡开口：“罢了。”不知是回应赵公公，还是拂开自己心头纷杂的思绪。只是那微敛的眉心，始终未曾真正舒展。
…………
很快，第二日朝会之期已至。天色微明，众臣早已按序肃立于大殿之中。赵羽身为忠义侯，武官之首，身姿笔挺地站在最前列。
司马玉龙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如常扫过群臣。当视线掠过最前方的赵羽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往日的凝滞。
这位向来如出鞘利剑般坦荡锐利、目光总会与自己沉稳交汇的人，此刻竟微垂着眼，视线落在殿前的金砖之上，好似在刻意回避自己的目光。
他站得依旧笔直，却隐约透出一股近乎僵硬的紧绷，那是一种深谙其性情的司马玉龙才能察觉的、试图掩盖某种不安与心虚的沉默。
司礼太监悠长清晰的唱名声，打破了殿中的肃静：“秋闱殿试开始——宣，一甲第一名，张秉之；一甲第二名，章德州；一甲第三名……二甲一百二十八名，白述……”
当“白述”这个名字再度被高声唱出，在巍峨殿宇间回荡时，司马玉龙的目光如电般看向殿门。
阳光自高高的殿门斜射而入，一名身形略显清瘦的学子，随着引礼官的指引，正低眉敛目，步履沉稳地踏入这天下英才仰望的宫殿，垂手恭敬地立于他应在的位置。
刹那间，司马玉龙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那身影的轮廓，行走间的细微姿态，像一把无形却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触动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的角落。
一瞬之间，震惊、疑虑、被欺瞒的愠怒、失望，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自嘲，如同决堤之水，汹涌地冲撞着他的心绪。
万千思绪如暗潮在心底奔涌翻腾，最终却只化作一道极淡目光，无声地掠过那始终低垂着眼帘、不敢与他对视的赵羽。
司马玉龙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渊、威仪天成的君王神情，目光深不见底，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震动从未发生。他不动声色的看着一众学子依序鱼贯而入，整齐肃立于辉煌的大殿之中。
待最后一名学子站定，殿内重归一片庄严肃穆的寂静。司马玉龙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却清晰地传遍了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赵侯爷。”
被点到名的赵羽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旋即出列，躬身抱拳，声音比平日更显沉肃：“臣在。”
司马玉龙的视线平静地看着殿中肃立的众学子，未曾落向赵羽的方向，语气听似寻常，却让垂首候命的赵羽脊背无声地绷紧。
“此番秋闱，一应事务皆由你总揽。这殿试的首题，便由你来出。”
“臣，遵旨。”赵羽领命，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面向那济济一堂的未来栋梁。他目光扫过激动忐忑、却又充满期待的脸庞，最终，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诸位今日能立于这大殿上，便意味着即将踏入仕途，肩负国恩。”他略作停顿，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为官者，首重立身之本。故，这第一问便是——”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御座的方向，又迅速收回，沉声问道：
“何为忠君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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