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龙游天下2 > 第110章 白述之死
    出了宫门,白珊珊径直寻到白述寄居的客栈。小小的客房内,一盏孤灯,两碟素菜,一坛薄酒,便是全部。

    白述已备好杯盏,见她进来,努力想扯出个笑容,那嘴角却只无力地牵动了一下。

    他提起酒坛,为白珊珊斟满一杯,双手端起,声音沙哑:“白姑娘,这第一杯,敬您救命之恩。大恩无以为报,白述……或许只能来世再报了。”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仿佛咽下的不是酒,而是满口黄连。

    白珊珊心下酸楚,连忙举杯:“白大哥快别这么说,不过是碰巧遇上。科举之路虽然暂时遇阻,但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以白大哥的才学人品,他日必有施展的机会。”

    白述摇摇头,又为自己和她斟满第二杯。烛光跳跃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荒凉。

    “白姑娘可知,”他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为何一定要参加科举?”他眼中泛起深切的痛楚,未等白珊珊答话,便自顾自说了起来。

    “家父……本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那年我八岁,秋收前,田里的稻子刚抽穗。”他眼神空洞地望着烛火,仿佛看见了遥远的过去,

    “县令家的小公子带着家仆来郊游,看中我家田里蟋蟀叫得响,非要下田去捉。父亲赔着笑拦在田埂上:‘公子金贵,让草民替您捉吧,莫脏了您的鞋……’”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可那孩子骄纵惯了,一把推开父亲就冲进田里。绿油油的稻苗,被他踩倒了一片又一片……那是全家半年的口粮啊。我那时小,不懂事,见父亲蹲在地上,颤抖着手扶起倒伏的稻穗,眼睛都红了,便冲过去想把那孩子拉出来……”

    白述闭上眼,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推搡间,他摔倒了,头磕在田埂的石头上,破了皮,流了血。”

    “后来呢?”白珊珊轻声问,心头已沉甸甸地预感到什么。

    “后来?”白述惨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冰碴,“县令大人说,我爹纵子行凶,袭击官眷,打了五十大板。打完后拖进大牢,说是要好好管教,在牢里关了三天。”

    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指节泛白,“牢里阴暗潮湿,父亲本就受了杖伤,又无钱打点狱卒请医问药,等父亲出狱,伤势更加严重,父亲高热不退,人就那么……”

    他哽住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咽气前,他攥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我肉里,眼睛瞪得老大:‘述儿……记住……要读书……要考功名……这世上……没个官身……只能任人宰割……护不住你娘……护不住你妹妹……’”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烛火噼啪作响,映着白述惨白的脸。

    “母亲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葬了父亲后,她白天去码头给人洗衣,晚上给人缝补,一双眼睛熬得快瞎了。”

    白述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总在油灯下摸着我的头说:‘述儿,你爹的话,刻在骨头上。这世道专踩没根没基的人,你要读书,要考出去,要站到高处去。站高了,别人才不敢随便踩你。’”

    白珊珊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仿佛亲眼看见那个风雨飘摇的家,看见妇人佝偻的背和少年紧握的拳。

    “可祸不单行。”白述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怕惊扰什么,

    “父亲走后的第二个冬天,六岁的妹妹染了风寒。请大夫、抓药……哪一样不要钱?家里早就当光了。妹妹烧得糊涂时,一直喊爹……她走的那天,手里还攥着父亲去年秋天给她编的、已经枯黄发脆的小草蚱蜢。”

    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母亲经不起这连番打击,彻底病倒了。可她撑着病体,艰难挣的铜板,一个都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全换成我的纸笔。”

    他声音发颤,“我说‘娘,我不读了,我挣钱养您’,她就用我从没见过的严厉眼神瞪我:‘你敢不读!你爹怎么死的?你妹妹怎么没的?你不读出个样子来,他们在地下都闭不上眼!’”

    他仰头灌下杯中残酒,再倒时,手抖得酒水洒了满桌。

    “她就这么苦撑了五年……咳着血给我纳鞋底,熬着夜在油灯下给我补长衫。袖口磨破了,补一块;肘部磨薄了,再加一层。我考上秀才那天,她笑了,笑着笑着就咳出一大口血,溅在刚给我补好的衣襟上。

    她说:‘好,好……我儿有出息了。娘……能去见你爹和妹妹了,总算……有个交代了。’”

    白述的声音彻底哽咽,“三天后,她就那么静静去了。手里……还攥着没补完的衣裳,针还别在领口。”

    白珊珊只觉得心头压了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气。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以白姑娘,”白述抬起通红的眼,那里面没有泪水了,只有一片干涸的绝望,

    “我参加科举,不是为了自己。我是替父亲活他没讨回的公正,替母亲活她没盼到的天日,替妹妹活她没期盼到的春暖花开。科举成名,是我白家三条人命、两代血泪铺出来的路……是我唯一能拿起、能让那些随意踩踏我们的人,不得不正眼看我的刀。”

    他伸出自己缠着布帛、依然微微颤抖的右手,痴痴地看着:“可现在,刀还没出鞘,握刀的手先废了。我不仅断了自己的路,更断了爹娘妹妹在九泉之下……等了十几年的那个交代。”

    “白大哥!”白珊珊急急的说道,“你千万不要如此自责,他们若在天有灵,绝不会愿你如此!他们更希望你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白述笑容虚幻得像个影子,“若不能完成他们的遗愿,我有什么面目去坟前,对他们说我尽力了?”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喃喃道,“这世道太欺人,这老天,太不公!”

    白珊珊心如刀绞。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家族血泪与期望彻底压垮的年轻人,胸中那股怒火烧得灼心蚀骨——那些为一己私利,轻易折断寒门学子脊梁、碾碎一个家庭全部希望的黑手,岂止可诛!

    他们毁掉的何止是一只手,更是两代人用性命托付的、对公道二字最后的信仰!

    白述似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颓然道:“抱歉,这些陈年旧事,恐怕扰你清净,让你徒惹烦忧了。夜深了,姑娘……请回吧。”

    白珊珊知他此刻心结难解,再多劝说也是徒劳,只得含泪退出,宿在隔壁。

    然而她辗转难眠,白述那枯井般的眼神总在眼前晃动。直至凌晨,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隔壁传来!

    她瞬间惊醒:“白大哥?”

    隔了许久,才传来白述飘忽的回应:“失手打了茶杯。惊扰姑娘了。”

    那声音里的空洞让白珊珊寒意骤起。她坐立不安,不过片刻,一丝极淡却刺鼻的血腥气,幽幽飘来。

    白珊珊浑身血液倒流!

    她冲至门前急叩:“白述!开门!”无人应答。

    “砰——”她奋力撞开房门。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烛火点亮瞬间,她看见了此生难忘的景象:

    白述靠在榻边,左手无力垂落,腕间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汩汩流淌,浸透青衫,在地上漫开一片刺目的红。摔碎的瓷片染着血,散落身旁。

    白珊珊扑过去,徒劳地用手按压伤口。鲜血从她指缝间涌出,温热,却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冰凉。

    白述苍白的脸上竟有一丝奇异的平静,他看着她,气若游丝:“别费心了……白姑娘。这样……很好。我终于……能去见他们了。可以告诉爹……我没有忘记他的话……”

    “坚持住!我带你找大夫!”白珊珊泪如雨下,想扶起他。

    他却用尽最后力气,极轻地摇了摇头,目光涣散地望向虚空,唇角微微扬起,像个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爹……娘……小妹……我来……赔罪了……”

    最后一个字轻如叹息。他眼中的微光彻底熄灭,头轻轻歪倒在她臂弯里。

    寂静漫延开来,只有血滴落在砖石上极细微的“嗒、嗒”声,像生命最后的节拍。

    白珊珊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泪水滚落,滴在他已无生息的青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白大哥……你怎么就不肯再等等?”她声音哽咽,“国主励精图治,天下逐渐太平……他会还天下一个公道,会让所有认真活着的人,都看见光明的。”

    窗外,天色由浓墨般的黑,渐渐褪成青灰。客栈走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学子们起身了,整理衣冠,检查考篮,低语中压抑着兴奋与紧张。

    科举之日,到了……

    那些轻快、期待、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声声叩响黎明,也彻底踏碎了这个小小房间里最后一点残余的温度。

    白珊珊轻柔地将白述放平,为他抚平衣衫上最后的褶皱,拭去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又将他那双曾紧握笔杆、如今却无力垂落的手,交叠着放在胸前。

    做完这一切,她才起身,唤来店小二,取出银钱,低声嘱咐安葬之事。

    送他入土为安后,白珊珊独自走在回宫的路上。晨光已洒满京城的街巷,不知不觉间,她竟走到了考院门前。

    高大的朱门尚未开启,门外却已是黑压压一片。

    数百名学子手持考篮,或背着行囊,安静地等候着,脸上交织着期盼、紧张、虔诚,偶尔有人低头默诵,有人闭目养神。晨风拂过他们或新或旧的儒衫,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希望的气息。

    白珊珊驻足在街角,望着这片无声涌动的人潮,心中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层层荡开,久久难平。

    这里,本该也有白述一袭青衫的身影。他该像这些学子一样,怀着对家族、对逝者、对自己的承诺,忐忑而坚定地走向那道龙门。

    可如今,他只能躺在冰冷的黄土之下,所有的寒窗苦读、所有的血泪期盼,都化为乌有。

    而眼前这些人中,又有多少是凭着真才实学?多少曾如白述般被命运捉弄?又有多少……正怀揣着不该有的秘密,试图窃取本不属于自己的荣光?

    阳光照在考院巍峨的匾额上,“为国求贤”四个金字熠熠生辉。白珊珊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抵着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楚让她清醒,也更让她坚定。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即将开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大门,转身融入渐次喧嚣的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