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清晨,宫苑里还飘着薄薄的雾气。赵羽步履匆匆穿过一道道朱红色的宫墙,在一处临水的亭阁前停了下来。
司马玉龙正负手立于亭边,望着池中几尾红鲤悠游聚散,一众侍从皆静默垂首,远远守候。
“国主。”赵羽上前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果如您所料,那玉公子踪迹全无,仿佛人间蒸发。臣带人查遍其可能藏身之处,皆无所获。”
司马玉龙缓缓转身:“这位玉公子,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踪迹飘忽,可见其生性谨慎多疑。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远遁千里。你一时寻他不到,实属正常。”
他目光清明地看向赵羽,“贡院那边,情形如何?”
赵羽神色一正,上前将怀中一卷图纸于亭中石桌上小心铺开:“贡院奥秘已经查明。”
他指尖精准地点向绘制的烛台剖面,“暗格之内所藏,并非窃得的试题,而是早已撰写妥当的完整策论范文,内容便是近日京城私下流传最广的德治。”
司马玉龙俯身仔细观看图纸,问道:“每夜都会去更换?”
“不错。”赵羽颔首,指尖移向标注之处。
“每到子时机关发动,烛影摇动宛若鬼魅,守更人避退后,便有人潜入更换纸页,以保字迹常新如初。”
赵羽顿了一顿,声音压低,“此外,臣查到誊录房一名书吏近日家中骤富,而其姻亲,恰在城西经营那间专卖登科密要的书铺。”
司马玉龙眼中了然之色一闪而过,直起身,缓声道:“如此看来,他兜售的,从来不是片纸只字的题目,而是一条从购题、强记到最终偷梁换柱、确保登榜的完满通道。”
赵羽当即领会:“购题者将范文熟记于心,入场默写。待到誊录朱卷时,他们那字迹潦草、难免错漏的原文,便被调换成工整完美、一字不差的范文抄本,如此,即便腹中空空,交出的亦是锦绣文章。”
“不止于此。”司马玉龙转身望向亭外渐明的天色,声音沉静,
“提前铲除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是为防其文章气韵纵横,与那匠气范文相较,云泥之别,徒惹疑窦;”
“打点考官,是为确保这般锦绣文章能顺利登榜。他所图谋的,乃是一份完整的榜单——榜上之人,或欠其恩情,或受其胁迫,或根本就是明码标价的座上客。”
“当真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赵羽声音低沉,隐有怒意,“国主,如今证据确凿,臣请命即刻收网,将涉案书吏、誊录官,乃至那些买题学子,一并缉拿!科举乃国家选才大典,非以严刑峻法,不足以正本清源!”
司马玉龙却轻轻摇头,目光温润却深邃地看向赵羽:“小羽,我知道你嫉恶如仇,但是如果此刻用雷霆手段,所擒不过些许马前卒,动不得根本。更紧要处在于——”
他稍作停顿,语重心长,“科举舞弊,根源在制度有隙,人心存私。如今考试未行,你我如何断定,那些购题的学子,尽是钻营取巧、无心向学之辈?其中或许不乏寒窗苦读多年,见旁人走捷径而心下惶惑,一念之差方涉足其中之人。”
赵羽闻言一怔:“国主之意是……”
“你我要看的,并非谁人买了题,而是谁人在那考堂之上,当真用了那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司马玉龙走回石桌旁,侍立的太监早已备好纸笔。他提笔蘸墨,于铺开的素白卷宗上挥毫而就,新题跃然纸上。
“他既断言考题必是德治,那我们便另出新题。”
赵羽看向那墨迹淋漓的新题,只见其旨远而辞正,直指为官做人的根本,顿时领悟:“国主是要……更换考题?”
司马玉龙搁下笔,目光明澈而深远,“不错。这几日将暗格捣毁。待到考试之日,那些只知死记硬背旧范文的人,面对全然不同的考题,必定茫然失措,无从下笔。至于考场之外……”
他略作停顿,决意已定:“小羽,传我旨意,科考之期,延后一个月。并将此意晓谕各方。凡曾涉足此番舞弊者,若愿于此一月内收手悔改,朝廷可暂不追究;倘若一个月后的科考中,仍有执迷不悟、不肯悔改之人……”
他语气转沉,字字清晰,“一经查明,必从重严惩,绝无宽贷。”
赵羽却面露忧色:“国主,臣只怕……这些人未必会因此收手。”
司马玉龙微微一笑,神情中带着洞察一切的从容:“主谋已遁走无踪。剩下那些被卷入网中的官员、学子,此刻便如失了头的苍蝇,惶惶不可终日。原先那套精密却脆弱的舞弊手段,失去了指挥之人,恐怕难以为继,自行溃散的可能性更大。”
他看着赵羽仍有些不太赞同的神色,语气温和如春风化雨,耐心解释道:“小羽,惩治舞弊,犹如疏导泛滥的洪水。一味强行堵截,往往事倍功半;善于疏通引导,方能长治久安。”
“我们借此延期之机,正可看得分明,哪些人是真心向学,只是一时糊涂踏错了步;哪些人却是惯于投机取巧,早已无可救药。待考试结束,文章优劣、心术真伪,自有分晓。”
司马玉龙胸有成竹的说道:“届时再行最终裁决,该依法严惩的,绝不姑息。尚可挽回引导的,也不必一棒打死,总该给个回头改过的机会。科举取士,既要捍卫天下公正,也当为一时迷途之人,留一个回头的机会。”
赵羽静立良久,胸中那澎湃的激愤渐渐沉淀,化为更深沉的思索与由衷的叹服。他终于郑重躬身,抱拳行礼:“臣……明白了。国主思虑之深远、用心之仁厚,臣万万不及。”
司马玉龙走近,轻轻拍了拍赵羽坚实的肩臂,语重心长:“小羽,科考事关国家根本,重新拟定、印制考题,乃至保管运送,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半点闪失。此事若交给旁人,我实在难以放心。”
他目光诚挚,“唯有托付于你,我才能安心。”
赵羽闻言,却立刻后退半步,看着司马玉龙说道:“国主旨意,臣本应即刻领受。只是……”
他面露难色,“臣乃武将,保家卫国、护卫国主周全,方是臣之职责与本分。蒙国主厚爱,已执掌天下兵要,若再总揽科举事宜,臣唯恐……朝野上下会有非议,说国主偏私,任人唯亲。臣不愿因一己之故,令国主声名有损。”
看着眼前这位一心只为自己着想的人,司马玉龙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语气却愈发坚定:“小羽,你我自幼一同长大,你文韬武略何时逊于别人?更何况,若将此重任交予别人,我无法确信能否杜绝再次舞弊的可能。若因用人不慎而前功尽弃,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他目光灼灼,看着赵羽,“你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光明磊落。只要身正,这些流言便会不攻自破。”
赵羽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在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面前彻底消散。他挺直脊梁,目光湛然,铿锵有力地应道:“臣,领旨!必竭尽全力,不负国主重托,绝不让科举再生任何事端!”
…………
考期将近前半月,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上,司马玉龙召见了所有与本次科考相关的官员。
众臣依礼跪拜,然而礼毕之后,司马玉龙并未如往常般令他们起身。文武百官就这样静静地跪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之上,垂首聆听那自御座上传来的、清晰而平稳的声音。
“近日,朱衣点头的传闻,在京城内外闹得沸沸扬扬。”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穿透殿宇的力度,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尔等以往所作所为,本王今日,暂且可以不问。”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自今日起,”他语气陡然转沉,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各自洗净心思,回归本职,兢兢业业,办好你们该办的差事。若此后,再有丝毫徇私舞弊之念,再有半分祸乱科场之心——”
他微微一顿,殿内空气几乎凝固。
“定斩不饶,绝无姑息!”凛然之威,压得众人呼吸一窒。
“此番科举所有事宜,一应大小事务,”司马玉龙最后宣布,声音恢复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由忠义侯赵羽,全权总揽督办,你等需全力配合,不可懈怠。”
“臣等领旨。”
…………
光阴流转,白珊珊在宫中的精心照料下,伤势一日好似一日。与此同时,科考之期也终于临近。
心中始终记挂着白述的伤势与心境,白珊珊在考前一晚获得允许,悄然出宫,踏着京城暮色,前往白述寄居的客栈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