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霜月低下头,看着手上那道旧年的疤。
是挖那堵墙时留下的,那时候是冬天,石头冰的,血流出来都是凉的。
“还没有。”她说。
“孩子们还没有消息。”
“大皇子在这里。”谢南星说。
“小公主的消息,我查过了,她在那边过得不算差,有人护着她。”
“她自己也争气,养了一批当地的人手,你若是去接,她会跟你走的。”
付霜月闭上眼。
“还有那些年的事。”谢南星说。
“史官已经在重录了,那些名字,会一个一个写回去。”
“写回去就够了吗?”
谢南星沉默了一下:
“不够,但那是能做到的最好的。”
付霜月把那道旨意放到一旁,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
外面的院子里,那株冬天的老梅已经落了。
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但在枝梢上,有几点细小的绿意,嫩得几乎看不见。
“谢南星。”她轻声说。
“你什么时候走?”
“快了。”那声音说。
“我能感觉到,系统在召回我,大概就在这几天。”
“走之前……”付霜月说。
“有什么想说的吗?”
谢南星沉默了很久,长到付霜月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她说:
“我在2026年的时候,有一个朋友,常说一句话。”
“她说,人活着,最要紧的一件事,不是有多少人帮你,是你自己站没站稳。”
“她说,站稳了,才能留下来看想看的东西。”
付霜月靠在窗边,听着这句话,没有说话。
“你站稳了。”谢南星说。
“我来的时候,你已经稳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那些年你支撑着,不是因为你有我,是因为你本来就是那种人。”
付霜月手指轻轻搭在窗框上。
“我不确定。”她轻声说。
“没有你,我大概当夜就用那根簪子……”
“不会。”谢南星打断她,语气很笃定。
“不是我回来让你停下来的,是你自己停下来了,然后我才回来的。”
付霜月愣了一下。
三日后,谢南星走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告别。
只是那天早上,付霜月坐在窗边,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再喊,还是没有。
她等了很久,等到日头移到了廊檐上,还是没有声音。
那个声音,就这么消失了。
付霜月把那本旧账册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霜月,我的任务完成了,之后的日子你自己保重。”
她把那本账册合上,放到妆台上,在铜镜前坐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比这件事开始的时候老了一点。
眼尾有了一点细纹,但眼神里有一种历过大事之后留下来的重量。
她慢慢把发式梳好,把钗环戴起来,站起身。
殿外,那个小宫人正在廊下扫雪,看见她出来,抬起头,脆声道:
“太后娘娘,今日天好。”
付霜月走出去,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
天确实好,蓝的没什么遮挡。
远处宫城的琉璃瓦被日光晒得发亮,像是每一片都燃着一小点火。
大皇子从内室跑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写了字的纸,冲她跑过来:
“母后,林先生说今日要给我上第一堂监国的课,我写完了昨天的功课,你看看写得好不好?”
付霜月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字写得比上个月端正了,墨迹是认真的,一笔一划都落了实处。
她把那张纸还给他,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去吧。”
孩子收好纸,跑了出去。
廊下又剩付霜月一个人。
风来了,把廊下那盏宫灯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看着孩子跑远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抬起眼,看向宫城更远的那一头。
南境的小公主,还有消息要等。
付家军功的史册重修,要等她去检查。
北境的宋征,今年开春还要再打一仗,军报要她过目。
还有很多事,都等着。
付霜月把宫袍的袖口整了整,迈步走下廊阶。
脚踩在宫道的青石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天是亮的,地是实的,宫道很长,她一直往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