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小筑浸在暮春晚风里，连片翠竹被风拂得簌簌作响，竹影随着月光在青石板上晃出斑驳纹路。
云尘背靠着冰凉的竹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断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
白日里竹林中一剑斩杀御灵宗筑基修士的画面还在眼前，他本只想在百花谷暂住三月，帮慕青鸾根除火毒，换一程去往云渺山的安稳飞舟，从未想过卷入灵界宗门纷争。
可如今亲手杀了御灵宗的人，这笔账，对方恐怕不会轻易揭过，他只怕还没到云渺山，就先成了两派相争的靶子。
更让他心头不安的是，御灵宗能悄无声息将探子送入百花谷腹地，显然筹谋已久，绝非简单试探。两派积怨百年，这潭水深得很，他一个无根无凭的外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公子，怎么一个人站在廊下发呆呀？”
清脆的女声从屋内传来，南铃拎着抹布走出来，双丫髻上的红梅簪轻轻晃动，脸上还沾着点灰尘。她顺着云尘的目光望向竹林，弯眼笑道：“还在想那个御灵宗的探子？放心吧，我已经传音给谷里的姐妹，她们已经去处理后续了。”
她说着蹦到云尘面前，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崇拜：“公子你也太厉害了！那可是筑基期修士，我缠斗半天都拿不下，你居然一招就把他斩杀了！聚气境一招斩杀筑基，这事传出去，整个华源城都得炸开锅！”
云尘回过神，微微摇头，语气平淡：“没什么厉害的，只是他太过轻敌，只想着拿我当人质，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我才能打个出其不意。真要正面硬碰硬，我绝不是他的对手。”
南铃却不认同，噘着嘴道：“轻敌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能在筑基修士的威压下稳住心神，抓住破绽一击毙命，这可不是普通聚气境能做到的。”
云尘没再接话，转而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御灵宗和百花谷，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何频频派探子潜入？”
提到御灵宗，南铃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杏眼里翻起怒意，拉着他在廊下竹凳上坐下，气鼓鼓地说起了两派的恩怨：“这梁子都结了快一百年了！咱们两派中间隔着一座栖凤岭，灵气充沛，有天然聚灵阵，百年前一直是咱们百花谷的地界，谷里大半灵药都产自那里的药圃。”
“结果一百年前，御灵宗强行占了山，说这里适合驯养灵宠，毁了咱们几十年的药圃，改成了灵宠驯养场。谷主派人去理论，反被他们打伤了好几位长老，梁子从那时候就结下了。”
“更过分的是五十年前，灵界宗门论道大会上，谷主和御灵宗宗主起了争执，当场大打出手。这五十年来，两派边境的小摩擦就没断过，只是没闹到大规模开战的地步。”
云尘闻言，眉头皱得更紧：“那你觉得，他们这次派探子来，是为了什么？”
南铃歪头想了想，神色凝重了几分：“我猜八成跟三个月后谷里的万宝交易会有关。这是灵界南方最大的盛会，到时候各大宗门、商行都会来，咱们会拿出很多压箱底的灵药、丹方和法器，连天机宗、泠音谷都会派人到场。
御灵宗年年都跟咱们较劲，今年怕是想提前摸底，要么偷交易会清单，要么干脆搞破坏，让咱们百花谷丢了脸面。”
云尘沉默下来，万宝交易会鱼龙混杂，届时御灵宗若是发难，百花谷必然大乱。
可他已经答应了慕沉烟，反悔不仅失了信义，也断了去往云渺山最稳妥的路。
他指尖轻叩竹凳，暗暗打定主意，这三月里必须尽快解封更多灵脉，唯有自身实力够强，才能在风波里站稳脚跟。
暮色渐渐沉了下来，夜色如墨晕染，谷里的灯笼次第亮起，红梅冷香随着晚风飘得很远。
就在这时，南铃腰间的传音符忽然亮起，莹紫色的光一闪一闪，伴着慕沉烟清润的声音。
南铃捏碎传音符听完，急得直跺脚：“公子，谷主传信来了，说青鸾姑娘体内的焚心毒突然反复，疼得厉害，想请您现在去梅庄一趟，帮忙压制毒势，清一清心脉里的余毒。”
云尘的眉头瞬间蹙起。入夜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就多有不便，祛毒难免有肌肤之亲，他瞬间想起桃源镇那个夜晚，药庐窗缝里的惊鸿一瞥，和当时满心的羞耻与慌乱。
“不能等到明日白天吗？”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南铃拉了拉云尘的衣袖，软声恳求：“您放心，梅庄里全是谷里女眷，守卫森严，没人会乱嚼舌根的。青鸾姑娘再拖下去，怕是要伤了灵脉根基，求您了公子。”
云尘看着她急切的模样，沉默片刻，终究是狠不下心见死不救。他站起身，肯定道：“走吧。”
南铃瞬间喜笑颜开，连忙在前面引路，带着他穿过竹林，往梅林深处的梅庄走去。
转过一道月洞门，前方临水的八角亭里，忽然传来悠扬琴音，几个身着轻薄舞衣、戴着白纱的女子正在练舞，身姿曼妙，舞步轻盈。
云尘的目光随意扫过，却在触及其中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时骤然顿住。
那少女旋身回眸的瞬间，一双温婉如玉的眼睛与云尘四目相对，少女也明显愣了一下。
虽然隔着面纱看不真切，但那如水如星般的眸子，云尘却感觉异常熟悉。
南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解释：“她们是谷里的舞姬，在为两天后的花朝节排练《落红踏雪舞》，到时候公子也能看到。”
云尘收回目光，掩去眼底的疑云，微微点头没再多问，心里却清楚，那绝不是普通舞姬该有的眼神。
没多停留，南铃便带着他到了梅林深处的寒梅阁，在阁楼后侧的暗门前停下脚步：“这里面是连着寒泉池的密室，青鸾姑娘就在里面等着您，我就在外面守着，您进去就好。”
云尘推开暗门，浓郁的寒泉水汽扑面而来，混着冷冽的梅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热毒息，瞬间裹住了他的周身。
密室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暗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缕月光，在地面的水洼里碎成零星的银斑。
周遭静得可怕，只有温泉水汩汩涌动的轻响，和一道压抑着痛楚、极轻极浅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人的感官在极致的黑暗里总会被无限放大，云尘甚至能清晰分辨出，那呼吸声里藏着的、被强行压下去的颤抖，还有空气里越来越浓的、属于焚心毒的灼热气浪，正从前方不远处的温泉池里源源不断地涌来。
他刚想催动灵力，以冰蓝微光点亮指尖，慕青鸾带着沙哑颤抖的声音，就从黑暗深处的温泉池中央传来，比之前多了几分脆弱，却依旧强撑着几分矜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云公子，别点灯……焚心毒遇光会更烈，我……怕光。”
那声音里裹着水汽，混着温泉的暖意，还有毒火灼烧的痛楚，在密闭的黑暗里荡开，听得云尘指尖微微一顿。
“青鸾姑娘，你现在在何处？”他站在原地，脚步没有再往前半分，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掩去了所有多余的情绪，只余下医者的沉稳。
话音刚落，微凉的水声轻轻响起，一只纤细微凉的手从黑暗里伸来，指尖带着湿漉漉的温泉水汽，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那指尖软而凉，与她身上翻涌的灼人毒息截然相反，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又极快地收了收力道，仿佛怕惊扰了他一般。
“你随我来，脚下小心些。”慕青鸾的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带着淡淡的梅香，“只有在这寒脉温泉里，你的冰灵力才不会被焚心毒的烈火烧灼反噬，也能护着我的灵脉不被两股力量冲碎。”
云尘没有挣开，任由她牵着，一步步踩着温热的泉水往前走。
泉水从脚踝漫到小腿，再到腰际，暖意裹着寒泉独有的清冽，驱散了密室里的阴凉，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之人身上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霸道炽烈的火毒。
“到了。”慕青鸾停下脚步，松开了他的手腕，水声轻响，她似乎在池中央的白玉石台上坐定了，声音里的颤抖更重了几分。
“焚心毒已经窜到督脉了，再往下，就要侵蚀心脉了。请公子……将冰灵力从大椎、至阳二穴渡入，只有你的冰魄本源，能镇住这股邪火。”
云尘站在原地，小心翼翼的吸了口气。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知，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前女子压抑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混着梅香的、独属于少女的清甜气息，能感受到温泉水里，她近在咫尺的、滚烫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