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暖黄的光透过薄纱,在栖云小筑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竹影。
云尘盘膝坐在榻上,垂眸看着摊开的手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纹路。
昨日他帮慕青鸾祛毒后,自己已经是精疲力尽,他甚至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回栖云小筑的。
但昨夜寒泉池里那温热的触感,却仿佛灼烧他的神经。
他记得指尖冰灵力渡入慕青鸾督脉时,隔着湿透的丝制浴袍,触到的脊背细腻弧度,还有少女因毒火灼烧微微颤抖的肩线。
温泉水汽裹着梅香扑面而来,那一瞬间的悸动,像投入寒潭的石子,在他沉寂三年的心湖里,漾开了压不住的涟漪。
他猛地攥紧手掌,指节泛出青白。
洛凝的身影猝不及防撞进脑海——药庐暖光里松垮的中衣,玉色的背脊,还有那双让他无地自容的平静眼眸。
愧疚感瞬间席卷而来,将那点不该有的悸动浇得透凉。
云尘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拿起身侧的断剑。刃口依旧锋利,剑柄被他摩挲得光滑,这是谢不归的剑,也是他从崩塌的桃源洞天里唯一带出的东西。
窗外夕阳渐沉,橘红霞光染透天边,谷里隐约传来丝竹声与女子笑语。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南铃的声音隔着竹门传来,满是雀跃:“云公子,你在屋里吗?”
云尘放下断剑拉开门,南铃站在门外,新换的鹅黄襦裙配着鬓边红梅,手里捧着烫金红帖,笑着递过来:“谷主让我来请你,今晚是谷里的花朝节晚宴,全谷的长老和管事都在,特意给您留了主位,就等您这位贵客呢!”
云尘接过帖子,眉头微蹙。
他素来不喜喧闹酒宴,更何况在座的都是百花谷金丹长老,他一个聚气境外人入席,未免太过扎眼,当即递回帖子婉拒:“替我谢过谷主,晚间我还要调息修炼,梳理慕姑娘的毒势脉络,就不去了。”
“别呀公子!”南铃连忙把帖子塞回他手里,拉着他的衣袖软声恳求,“这是我们谷里一年最盛大的节日,七位金丹长老都特意留了席位,您不去,谷主和长老们脸上都不好看。
而且晚宴上有南边的特色灵食,百年红梅醉,还有舞姬们排练了半个月的《落红踏雪舞》,您就去看看嘛!”
云尘沉默片刻,终究不好再三推辞。他寄人篱下,既要帮慕青鸾祛毒,也要靠百花谷的飞舟去往云渺山,这般郑重相邀,再拒未免失了礼数。最终他点了点头:“好,我换身衣服,随你过去。”
半柱香后,换了月白青衫、腰间仍别着断剑的云尘,跟着南铃走到灯火通明的主殿。
慕沉烟早已在殿门前等候,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清贵矜贵,见他走来,立刻笑着迎上去,引着他往殿内走:“云公子,你可算来了,我和各位长老都等你许久了。”
踏入大殿,云尘的目光扫过两侧案桌。七位金丹境的女长老端坐其后,为首的白发老妪面容慈和却眼神锐利,身侧或有冷艳紫衣女子,或有温婉青衫妇人,还有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剑意凌厉的少女,七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审视。
“诸位长老,”慕沉烟拉着云尘站定在大殿中央,声音清润传遍殿堂,“这位便是云公子,舍妹青鸾的救命恩人。若非公子出手,舍妹早已灵脉尽毁,公子于我百花谷,有大恩。”
白发大长老率先颔首致意,温和道:“云公子年少有为,老身代百花谷谢过公子。”年轻的三长老也笑着开口:“早听南铃说,公子聚气境便能一招斩杀筑基修士,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慕沉烟笑着拍了拍手,两侧的侍女立刻捧着一个长形锦盒,缓步走了过来。锦盒是乌木所制,上面嵌着银线绣的寒梅纹样,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云公子,”慕沉烟接过锦盒,亲手递到云尘面前,语气诚恳,“我知你腰间这柄断剑,于你而言意义非凡,今日赠剑,绝非想取而代之。只是感念公子救舍妹之恩,又见公子一路行来,无一柄称手的兵器。
此剑名忘川,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兵,却也算得上一柄上品灵剑,三月后公子北去云渺山,路途凶险,有它傍身,也多一分安稳。还望公子不要推辞。”
锦盒打开,一柄静静躺在红绒布上的长剑映入眼帘。
剑鞘是乌木所制,只在首尾镶了两圈寒玉,简约却不失雅致。云尘伸手握住剑柄,只觉触手生凉,一股清冽的剑意顺着指尖涌入经脉,竟与他的冰魄灵力隐隐相合。
他缓缓拔剑出鞘,剑身莹白如霜,刃口锋利无比,轻轻一晃,便有细碎的寒芒流转,确实是一柄难得的好剑。
“谷主厚礼,云尘愧不敢受。”他将剑收回鞘中,把锦盒推了回去,语气坚定,“救慕姑娘,不过是举手之劳,实在当不得这般重谢。”
“公子此言差矣。”慕沉烟又将锦盒推了回来,眼底满是诚恳,“于公子而言是举手之劳,于我而言,却是救了我唯一的妹妹。
更何况,这剑放在谷中,也不过是蒙尘,唯有到了公子手中,才能发挥它真正的用处。公子若是不收,便是不肯原谅我之前招待不周了。”
两人推辞再三,南铃也在一旁帮腔:“公子你就收下吧!这剑在库房里放了几十年了,谷主从来都不许旁人碰的,特意给你拿出来的呢!”
云尘看着慕沉烟不容拒绝的眼神,终究是躬身接过了锦盒:“既然如此,云尘便却之不恭了。多谢谷主赠剑。”
慕尘烟见他收下,脸上的笑意更浓,引着他往左侧最靠前的案桌走去:“公子请入席。”
这张案桌,离主位只有一步之遥,是整个大殿里,除了谷主之外,最尊贵的位置。案桌上早已摆满了精致的灵食,一壶红梅醉温在热水里,袅袅地冒着热气。
云尘落座,将忘川剑放在身侧,南铃便抱着一个酒壶,乖乖站在了他的身后,一双滴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殿内的长老,一会儿又偷偷瞟向身侧的忘川剑,满脸的好奇,时不时还凑到云尘耳边,小声跟他说哪位长老擅长什么,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活泼。
随着慕沉烟在主位坐定,乐声缓缓一变,变得庄重而悠扬。
“今日花朝佳节,百花盛放,”慕沉烟举起面前的玉杯,声音传遍大殿,“诸位同饮此杯,愿我百花谷,岁岁长安,年年花开。”
“敬谷主!”
满殿众人齐齐举杯,玉杯相碰的脆响此起彼伏,云尘也跟着举起酒杯,将杯中清冽的灵米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淡淡的梅香与温润的灵力,驱散了夜里的微凉。
放下酒杯时,他忽然听到身侧,两位长老正压低了声音,小声交谈。
“谷主竟真的把忘川剑送出去了,这好像是百年前意剑仙的配剑吧,就这么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
“你懂什么,青鸾姑娘的焚心毒,唯有这少年的冰魄本源能解,别说一柄剑,就算是要谷里半座药山,谷主也舍得。”
云尘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意剑仙,那又是何方神圣?
他心里正思忖着,殿内的乐声忽然一变,变得婉转悠扬,带着几分缱绻的春意。
十二名身着轻纱舞裙、面覆白纱的舞女,踩着乐声,鱼贯而入,走进了大殿中央。她们身姿曼妙,裙摆上绣着层层叠叠的红梅,赤着双足,脚踝上系着银铃,一步一响,舞步轻盈,如同踏雪寻梅的精灵。
云尘的目光,瞬间被最后一排的那名少女吸引住了。
依旧是那双眼睛,温婉如玉,清润如水,像盛着春日里化开的冰雪,像桃源镇药庐里,洛凝看向他时,那双永远带着温柔的眸子。
在这群莺莺燕燕的舞女中,少女舞姿尚显稚嫩,但却别有一番风味,踩着乐声的节拍,像一朵在风雪里盛放的雏梅。
烛火摇曳里,她的目光与云尘的视线遥遥相撞,微微一顿,随即垂眸,旋身融入舞群之中,只留下一抹惊鸿的倩影。
云尘的目光,始终追着她的身影,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一时竟有些失神。
虽然带着面纱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太像洛凝了。
像到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桃源镇的药庐,回到了那个有暖光、有药香、有她温柔眉眼的午后。三年来的思念、担忧、愧疚,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翻涌而上,让他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主位上,慕沉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端着酒杯,看着云尘紧紧追着那名舞女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没有点破。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酒液,看着殿内翩跹的舞姿,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