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收束的刹那,十二名舞女齐齐旋身收势,裙摆上绣着的红梅随着动作尽数绽开,脚踝银铃的轻响落定,大殿里先是片刻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满堂喝彩。
七位金丹长老纷纷颔首称赞,领舞的琉音领着众人躬身行礼,额前碎发随着动作轻晃,脸上满是领舞有功的得意。
慕沉烟放下手中玉杯,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清润的目光越过满殿人影,直直落在了最后排最左侧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谷主独有的威仪,稳稳压过了所有喧闹,在大殿中清晰传开:“最后排那个丫头,叫什么名字?”
满殿瞬间一静,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聚向了角落里的少女。
她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头垂得更低,指尖死死攥着轻薄的舞裙,露出的一截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连呼吸都放轻了,像只被围猎的幼鹿。
琉音连忙上前一步,再次对着主位躬身,声音清脆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回谷主,这丫头是属下上个月从厨房范婆婆那里要来的。
之前她一直在后厨打杂劈柴,属下偶然撞见,见她体态轻盈,眉眼间的气质也合这《落红踏雪舞》的意韵,便讨了来教她跳舞。只是可惜……”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这丫头是个天生的哑巴,自打进了谷就没说过一句话,谷里的姐妹们便都顺口唤她小雅。”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几位长老面露讶异,纷纷摇头惋惜,这般出挑的身段与气韵,偏偏是个哑女,实在是造化弄人。
南铃也凑到云尘耳边,小声嘀咕着:“原来她是个哑巴,我在谷里住了这么久,竟从没见过她呢,没想到舞跳得这样好。”
云尘没有应声,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那道垂着头的身影上,心脏莫名地跳得快了几分,连指尖都微微发紧。
慕沉烟闻言,忽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在大殿里荡开。
他抬了抬手示意琉音退下,目光依旧落在小雅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哦?哑巴?无妨。抬起头来,把面纱摘了,让本座看看,你这副模样,能不能当得起一个‘雅’字。”
小雅的身子僵得更厉害了,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她缓缓抬起头,隔着一层薄白的面纱,能看到一双慌乱无措的眼睛,像被暴雨打湿的雏鸟。
她站在原地迟疑了许久,指尖抚上脸颊的纱边,动作慢得像被冻住一般,最终还是指尖轻轻一扯,将那层遮面的薄纱,缓缓摘了下来。
就在面纱落下的那一刻,云尘手里的玉杯猛地一晃,杯中剩余的红梅醉洒了出来,溅在月白青衫的下摆,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他却浑然不觉。
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坐在案前,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住了。
少女立在大殿中央,烛火暖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婉柔和的轮廓。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线清润,下颌的弧度温婉得恰到好处。
明明是十六七岁的青涩模样,眉眼间的沉静气韵,眼波里藏着的温柔底色,竟和洛凝有着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垂眸时睫羽投下的浅影,抬眼时眼尾微微弯起的弧度,简直就是二十年前、尚未被岁月与战火磨去青涩的洛凝,活生生站在了他的面前。
桃源洞天三年的朝夕相处,药庐里袅袅的檀香,她磨药时温柔的侧脸,他噩梦惊醒时递来的温水,她为护桃源镇被楚破军一剑重伤、从高空坠落时染血的白裙,还有洞天崩塌时,她最后望向药庐的那一眼……
无数画面在脑海里轰然炸开,翻涌的思念、愧疚、担忧与失魂落魄,在这一刻尽数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与克制。
他甚至下意识地站起身,指尖微微颤抖,喉咙发紧,几乎要脱口喊出那声在心底念了千万遍的“师父”。
慕沉烟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端着酒杯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装作浑然不觉。他看着殿中的小雅,笑着点了点头:“果然眉目清雅,当得起这个雅字。”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还僵在原地的云尘,笑意更深了几分,朗声道:“云公子,我看你方才似乎很是喜欢这丫头的舞姿。正好栖云小筑只有南铃一个丫头伺候,难免有不周全的地方,不如就让这小雅也搬去栖云小筑,和南铃一同服侍公子起居,如何?”
这话一出,云尘猛地回过神,脸色瞬间变了,连忙摆手推辞,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喘息,急切道:“不可!谷主,万万不可!栖云小筑有南铃姑娘一人便已足够,无需再添人伺候。更何况小雅姑娘是舞姬,理当留在殿内习舞,岂能让她去做伺候人的活计。”
他心里翻江倒海,看着那张和洛凝七分相似的脸,别说让她躬身伺候,便是多看一眼,都觉得心头发紧。
既怕触景生情失了分寸,更怕这是慕沉烟的试探,他一个无根无凭的聚气境修士,哪里受得起这般郑重的安排。
可慕沉烟却摆了摆手,根本不给他推辞的机会,直接拍板定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哎,云公子此言差矣。公子是我百花谷的贵客,更是舍妹的救命恩人,岂能让你受了半分委屈。
小雅性子沉静,想来手脚也麻利,去了栖云小筑,正好能帮南铃打打下手,照料公子的日常。这事就这么定了,晚宴结束后,便让她跟着南铃回栖云小筑。”
首座的白发大长老也笑着附和:“谷主说的是,云公子就不必推辞了,不过是添个伺候的人,算不得什么大事。”
其余长老也纷纷开口相劝,满殿的目光都聚在云尘身上,他站在原地,推辞的话堵在喉咙里,竟再也说不出口。
小雅站在大殿中央,听着这一切,那双和洛凝相似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她看了看主位上的慕沉烟,又看了看案前脸色复杂的云尘,最终还是怯生生地低下头,对着主位深深躬身行了一礼,算是应下了这桩安排。
云尘重新坐回案前,指尖冰凉,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殿内的乐声再次响起,觥筹交错,笑语晏晏,只有云尘知道,他原本只求安稳的三月之期,从这一刻起,怕是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