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饮的乐声渐歇,晚风卷着残梅冷香吹进舞姬歇脚的后台,脂粉气与酒气混着汗湿的水汽,裹着叽叽喳喳的喧闹,所有话题都绕着角落里垂头收拾舞裙的小雅打转。
“小雅,你可真是走了大运!”绿衣舞女凑过来撞了撞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艳羡,“谷主亲自把你指给云公子伺候,那可是救了青鸾姑娘的贵客,往后你可是一步登天,哪还用跟我们日日练舞?”
立刻有人酸溜溜地接话:“可不是嘛,不过跳了一支舞,就被贵客瞧上了。也是,长了张勾人的脸,就算是个哑巴,也照样能勾得男人挪不开眼。”
七嘴八舌的调侃与嫉妒扑面而来,小雅始终垂着头,纤长的睫羽掩住眼底情绪,指尖捏着舞裙,只当听不见,一副怯懦温顺的模样。众人见她没反应,打趣几句便散了,唯有领舞的琉音留了下来。
她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睨着小雅,眼底妒火翻涌。这支舞是她半个月的心血,风头却全被这个哑巴丫头抢了去。她忽然伸手狠狠捏住小雅的下颌,指腹用力碾出一片刺目的红痕,声音尖刻:“别以为攀上高枝就高枕无忧了,就算爬上公子的床,也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哑巴。”
小雅被迫抬头,依旧没有半分反抗,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琉音捏了片刻,见她始终逆来顺受,也觉无趣,狠狠甩开手,带着人扬长而去。
后台瞬间安静下来,直到确认所有人走远,小雅才缓缓抬手。莹蓝色的水灵力如薄雾萦绕指尖,轻轻拂过下颌,刺目的红痕转瞬消失,肌肤莹白如初。
烛火映着她清婉的眉眼,哪里还有半分怯懦,只剩历经世事的沉静与复杂。
她就是洛凝。
桃源洞天崩塌一战,她被楚破军的剑意重创,元婴根基受损,若不补救,终将元婴溃散,从此境界跌落且再难突破。
走投无路之际,她动用了云渺山禁术返童秘术,以全部灵力注入元婴,保存根基,代价是修为跌回聚气境初期,身形也缩回到刚入道的十六七岁模样。
但只要大量吸纳天地灵气,长则十年,短则几年功夫,她便可重返元婴巅峰。
从深海逃出来时,她便四处寻找一处灵气充沛之地潜修。
方圆万里之内,百花谷灵气最为昌盛,正是绝佳的修行之地,她本想在谷外寻洞调息,却不料被下山采买范婆婆撞见,范婆婆心地纯良,见她一个小女孩在谷外无依无靠,便带回谷中后厨安置。
期间她倒也想过偷偷逃跑,但到了谷内才发现,谷内灵气充裕远超谷外百倍,细思之下,一个“哑巴小杂役”的身份,反而是极佳的掩护,便也索性安顿下来,默默汲取谷中灵气。
洛凝身形虽然退为豆蔻年华,但声线却保留着成熟女子的音色,为了不暴露身份,她只得装作天生喑哑,在后厨打杂潜修。
本打算几年,待修为恢复便离开,回云渺山查探桃源村民的下落,寻一寻云尘的踪迹。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花朝节晚宴上,猝不及防撞见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少年。
抬眼对上高座上云尘目光的那一刻,她悬了数月的心骤然落地——他还活着,平安无事。可随之而来的,是翻涌的酸涩与怒意。
她看着他坐在最尊贵的席位,受着百花谷上下礼遇,收了上品灵剑,被金丹长老轮番敬酒,一杯接一杯饮着灵酒,醉得眼尾泛红,全然没了桃源镇里那个沉稳克制、连酒都不肯多抿一口的少年模样。
更让她心口发堵的是,她这个师父,为了隐匿行踪戴着面纱在殿上跳舞,而他坐在高座上,目光灼灼地追着她的身影,失神到酒洒了都未曾察觉。
他眼里的思念她看得清清楚楚,可她只觉得,不过短短数月,他就成了这般纵酒享乐的模样,连当初拼死也要去云渺山找她的初心,似乎都被抛在了脑后。
烛火摇曳里,洛凝缓缓收回灵力,垂眸看着自己稚嫩的手掌,眼底满是复杂。
夜深了。
栖云小筑的竹影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纹路,南铃一手扶着醉醺醺的云尘,一手提着灯笼,气鼓鼓地抱怨:“谷主和长老们也太过分了,明知道公子不擅饮酒,还一杯接一杯地灌!回头公子醒了头疼,看我不找她们理论去!”
洛凝带着迟疑的步子跟在后面,脸颊埋在阴影里。
云尘脚步虚浮,大半重量都压在南铃身上,脸颊泛着醉酒的潮红,脑袋昏沉地耷拉着,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却被跟在身侧的洛凝听得一清二楚。
他在喊“师父”。
一声接一声,带着委屈与不安,像个迷路的孩子。
洛凝的脚步猛地一顿,心口像是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又酸又疼。她迟疑片刻,终究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云尘的另一边胳膊,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稳住。
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衣衫,隔着布料能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还有那股熟悉的冰魄灵力气息,混着梅酒香扑面而来。洛凝指尖微颤,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一言不发地跟着南铃,将他扶进了卧房。
暖黄烛火驱散了夜色,南铃将云尘扶到榻边坐下,他脑袋昏沉地靠在床柱上,睫羽低垂,依旧断断续续地念着“师父……别丢下我……”。
洛凝站在一旁,看着他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样,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心里又气又疼。
气的是他这般不爱惜自己,纵酒贪杯,活脱脱一副被富贵迷了眼的样子,忘了桃源洞天的血海深仇,忘了谢不归的死,忘了流离失所的村民,也忘了当初握着断剑说要与楚破军不死不休的决绝。
可疼也是真的,他意识模糊之际,念的依旧是她,可见这几个月,他也一样在担惊受怕,苦苦寻她。
更让她堵得慌的,是这荒唐的处境。她是他的师父,是名动灵界的凝仙子,如今却装成哑女,在大殿上给他跳舞,如今还要站在这里,被支使着做端茶倒水的活计。
南铃手脚麻利,蹲下身解下云尘的鞋袜,又拧了湿帕子擦了擦他泛红的脸颊,抬头见洛凝站着不动,便随口吩咐:“小雅姐,你去灶房打盆温热的洗脚水来,再拿块干净布巾。公子醉成这样,泡泡脚解解酒,不然明天该浑身酸疼了。”
这话一出,洛凝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呼吸都滞了一瞬。
她活了近三百年,身为云渺三贤之一,走到哪里不是被尊一声凝仙子,灵界各大宗门宗主见了她也要客客气气,何曾有人敢支使她去给晚辈打洗脚水?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徒弟。
委屈与怒意瞬间冲上心口,烧得她眼眶微微发热。她死死咬着唇,掩去眼底翻涌的寒芒,指尖的水灵力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可她不能开口,不能暴露身份。
最终,洛凝还是低了低头,对着南铃轻轻颔首,转身往灶房走去。竹影在她身后拉得很长,像一道解不开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