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的轰鸣还在耳畔回响，南铃的惊呼像一道惊雷劈碎了寒潭的寂静。
云尘几乎是瞬间从白玉石台上弹身而起，足尖在寒泉水面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到岩石旁，指尖抓起忘川剑便沉声问：“怎么回事？”
南铃脸色惨白，手里攥着滋滋作响的传音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守在梅庄的姐姐传信，说青鸾姑娘的焚心毒彻底爆发了，寒泉池压不住，人已经晕过去了！谷主又去了前山处理御灵宗的事，根本赶不回来！”
云尘的心猛地一沉。他太清楚焚心毒爆发的凶险，之前几次压制都已是险象环生，如今彻底失控，稍有不慎便是灵脉尽毁、元婴溃散的下场。
他甚至来不及擦去身上的寒泉水，只对着南铃沉喝一声“走”，便率先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山路崎岖，他的脚步却快得只剩残影，聚气境的灵力尽数催动在足下，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南铃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脚步。
一路无话，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和云尘心底翻涌的凝重。他与慕青鸾虽只有两面之缘，一次河边相救，一次黑暗中祛毒，可这三月之约，她是他去往云渺山唯一的指望，更何况，他本就不是见死不救之人。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人便冲进了梅庄，寒梅阁的暗门大敞着，守在门外的女修见了云尘，像是见了救星，连忙躬身迎上来：“云公子！您可算来了！青鸾姑娘在里面，我们不敢进去，怕惊扰了毒势！”
云尘没有多言，只对着南铃道：“你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入内。”说罢，便抬脚迈进了暗门，反手将厚重的石门合上，隔绝了门外所有的声响。
密室里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比上次更甚的灼热气浪扑面而来，混着寒泉水汽与浓烈的火毒气息，几乎要将人的呼吸都灼痛。耳边只有温泉水汩汩翻涌的声响，还有极轻极浅、几乎要消失的呼吸声，比上次他来时微弱了百倍。
“青鸾姑娘？”云尘放缓脚步，声音在密闭的密室里荡开回音，可除了水声，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心又沉了几分，指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凭着记忆里的方位，踩着温热的泉水一步步往前摸索。
泉水从脚踝漫到腰际，温度比上次高了数倍，几乎要烫熟皮肤，越往前走，灼热感越烈，连空气都仿佛被点燃，吸入肺腑都带着针扎般的疼。
走了约莫三丈远，他的手终于触到了一片滚烫的肌肤。
细腻的触感隔着湿透的鲛绡浴袍传来，女子的身体软塌塌地浸在温泉水里，只有上半身靠在白玉石台边缘，长发散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他伸手探向她的鼻息，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皮肤烫得惊人，分明是焚心毒彻底失控，已经侵入了心脉。
云尘没有半分犹豫，立刻便要运转冰灵力，可指尖刚触到她的督脉，动作却猛地一顿。
不对。
上次在黑暗里，他虽未看清慕青鸾的脸，却记得她的身形，可此刻指尖触到的肩线、脊背的弧度，分明和他记忆里的慕青鸾有细微的差别。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女子的发间，竟束着一根男子常用的羊脂玉簪，摸起来和慕沉烟头上那支，一模一样。
无数疑云瞬间涌上心头，云尘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指尖灵力微动，一团幽蓝的灵光从指尖溢出，缓缓升上半空，柔和却清晰的光芒瞬间点亮了整个密室。
眼前的景象，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云尘的心上。
他下意识地低呼出声：“咦？”
靠在白玉石台上的女子，双目紧闭，眉头因极致的痛苦紧紧蹙着，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却因火毒烧得通红。
那张脸，眉如墨画，眼若秋水，下颌处一颗嫣红的朱砂痣格外醒目——这分明是百花谷谷主慕沉烟的脸！
云尘整个人僵在原地，握着女子肩头的手微微发颤，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下颌的朱砂痣，眉眼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甚至连鬓角发丝的走向，都和花朝节晚宴上那个矜贵的谷主慕沉烟，分毫不差。
可目光往下移，他的呼吸又是一滞。
女子身上松垮的鲛绡浴袍被泉水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领口散开，露出清晰的锁骨与胸口明显的起伏，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肩背线条流畅柔和，分明是女子的身段，没有半分男子的硬朗。
云尘的脑子瞬间乱成了一团麻。
他猛地想起，河边救下慕青鸾时，他只匆匆瞥了一眼她的脸，便因窘迫偏开了视线，记忆早已模糊，仔细想来，他其实从未仔细看清过慕青鸾的长相。
可他无比确定一件事——慕青鸾的下巴上，没有那颗朱砂痣。而慕沉烟有。
那这张脸，这具身体，到底是谁？
慕沉烟是女子？那慕青鸾呢？所谓的兄妹，难道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瞬间在他脑海里炸开。
云尘的呼吸都屏住了，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沾了温热的泉水，轻轻落在女子下颌那颗嫣红的朱砂痣上，稍微用力一擦。
指尖传来淡淡的胭脂触感，那颗栩栩如生的朱砂痣，竟真的被他轻易抹去了，只余下光洁莹白的肌肤，再无半分痕迹，随之洗去的，还有眼角边和鼻梁下那些精致的妆容。
而那张脸，褪去了朱砂痣的阴柔矜贵，露出了原本的明艳妖娆，眼尾上挑的桃花眼，哪怕紧闭着，也藏不住天生的风情。
云尘瞬间明白了。
哪里有什么慕沉烟与慕青鸾兄妹。
谷主慕沉烟，和他救下的慕青鸾，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她女扮男装，以谷主慕沉烟的身份执掌百花谷，又以妹妹慕青鸾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布下了这一场从头到尾的骗局。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只骗了他一个人，还是连整个百花谷的人都被蒙在鼓里。他也不知道，她费尽心机演这一场戏，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眼下，根本容不得他细想。
女子的呼吸又弱了几分，皮肤的温度烫得惊人，焚心毒裹挟的业火已经顺着经脉蔓延到了丹田，再晚一步，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她的性命。
云尘压下心底滔天的震惊与疑惑，不再犹豫。他伸手将女子从温泉水里抱起来，让她背对着自己盘膝坐好，指尖抵在她的大椎穴上，将丹田内所有的冰魄灵力，毫无保留地尽数注入她的经脉之中。
冰蓝色的灵力如潮水般涌入，与她体内疯狂肆虐的业火狠狠撞在一起。
密室里瞬间响起滋滋的声响，女子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哼。云尘咬紧牙关，不敢有半分松懈，冰灵力层层叠叠裹住乱窜的业火，一点点往她丹田深处逼退。
可这一次的业火，比他之前遇到的烈了数十倍，像是积攒了百年的火山骤然喷发，他的冰灵力刚触到业火，便被瞬间蒸发大半。更可怕的是，这业火仿佛有灵智一般，竟顺着他的冰灵力，反噬着往他的经脉里窜！
“唔……”云尘闷哼一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业火入体，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经脉，所过之处，连血液都仿佛要被煮沸。可他不敢撤手，一旦撤力，业火瞬间便会吞噬女子的心脉。
他只能咬着牙，一边用冰灵力压制女子体内的毒火，一边分出心神，炼化反噬入体的业火。丹田内的封印被业火灼烧，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冰灵力耗空的速度越来越快，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耳边的水声、自己的心跳声，都渐渐变得模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女子体内的毒火终于被一点点压回了丹田，心脉被冰灵力稳稳护住，可他自己的意识，却在业火的灼烧与灵力的枯竭中，彻底沉入了黑暗。
在彻底昏过去的前一秒，他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局里。
……
不知过了多久，云尘是被刻在骨髓里的、杀手对危险的本能唤醒的。
刺骨的寒意顺着脖颈蔓延开来，并指如刀，抵在他的颈动脉上，稍一用力，便能轻易切开他的喉管。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女子依旧穿着那身艳红的鲛绡浴袍，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下颌光洁，再无半分朱砂痣的痕迹。正是卸下了所有伪装的慕沉烟，或者说，慕青鸾。
她正跨坐在他的腿上，上身微微前倾，一双桃花眼死死盯着他，眼尾泛红，神情复杂到了极致。
那眼神里，有被撞破身份的狠戾杀意，有救命之恩的动容犹豫，有百年秘密被拆穿的慌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指尖抵在他的脖颈上，力道时松时紧，在杀了他永绝后患，与放他一马之间，摇摆不定，捉摸不透。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作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