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向上,暖翠渐被苍劲寒松取代,风里的暖意层层褪去,沁骨的清寒扑面而来。
云尘身着利落青灰劲装,腰间悬着慕沉烟所赠的忘川剑,那柄断剑则用粗布裹好收在了储物袋中。他脚步沉稳,踩在覆着薄霜的青石路上,唯有指尖摩挲剑柄时,泄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南铃蹦跳着在前引路,鹅黄裙摆在苍绿松间格外亮眼,时不时回头放慢脚步。小雅垂头跟在云尘身侧,素色布裙被山风吹得轻摆,脚步轻得像片落叶,只偶尔抬眼飞快扫过他挺直的脊背,又迅速垂落,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走了半个时辰,南铃终于忍不住停步,杏眼满是好奇:“公子,咱们急着来这寒泉瀑布,到底要做什么?这地方寒气邪门,除了青鸾姐姐,连金丹长老都很少来,待久了经脉都要冻僵的。”
云尘脚步一顿,目光先落在身侧垂头的小雅身上。少女缩着肩站在寒风里,怯生生的模样,那双与洛凝七分相似的眼睛垂着,只露出纤长睫羽。
他心底略一犹豫,终究还是轻叹一声,语气平静开口:“说给你们俩听也无妨。”
“我丹田处有一套同源冰灵力布下的封印,三年前被人锁了元婴、封了灵脉,只剩一道细口能溢出微薄灵力。”
他指尖攥紧剑柄,语气却淡得像说旁人的事,“之前帮慕姑娘祛毒时,她焚心毒裹挟的霸道火灵力,顺着我的冰灵力窜进了经脉。起初我以为是火毒反噬,直到昨夜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普通火毒,是业火。”
南铃瞬间瞪大了眼,惊呼出声:“业火?那可是连金丹修士都避之不及的邪火啊!”
“昨夜我拼尽冰魄灵力,将业火炼化,在丹田凝出了一颗小小的火种。”云尘望向深山深处,那里已隐隐传来瀑布轰鸣,“炼化时我才发现,这业火霸道无匹,竟能一点点灼烧封印壁垒,虽慢,却是我三年来第一次找到能撼动这封印的法子。
我想控制火种烧穿封印,可业火性子太烈,稍有不慎就会反噬灵脉。之前听谷主说慕姑娘在此处修炼压制火毒,这昆仑融冰的寒泉是世间至寒之物,正好能与业火制衡,就算操控时出了岔子,也能及时压下火气。”
“我的天,公子你也太厉害了!”南铃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满脸崇拜。
说话间她眼睛滴溜溜一转,目光顺势落在他腰间的忘川剑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乌木剑鞘,“对了公子,你这柄剑也太好看了!乌木配寒玉,和你的冰灵力简直绝配!之前我只在库房名册上见过,没想到实物这么有灵气。”
云尘指尖摩挲着光滑剑柄,眼底闪过一丝沉吟,忽然问道:“南铃,你知不知道意剑仙是什么来历?昨晚宴上听长老闲谈,说这忘川剑曾是意剑仙的配剑。”
这话一出,南铃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几分,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郑重道:“公子怎么突然问起她?灵界有五大剑仙,意剑仙、灭剑仙、鬼剑仙、水墨剑仙、流音剑仙。”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敬畏:“其他四位各有神通,可意剑仙是五大剑仙之首,公认的灵界剑道第一人!传言她从不出剑,只凭剑意就能sharen于无形。
百年前边境大乱,魔修压境,她只身立在雪山之巅,一道剑意便让成百上千魔修尽数溃退,领头的魔尊直接被斩碎元婴,从头到尾,她连剑都没拔过一次。”
云尘瞳孔微缩,指尖攥剑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他见过楚破军一剑劈开洞天的霸道,本以为那已是剑道极致,却没想到还有人能仅凭剑意退千百魔修。
他定了定神又问:“那她如今用的是什么剑?”
“意剑仙如今的佩剑是瑶光剑,也是天下剑谱排名第一的神剑!”南铃立刻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可根本不是瑶光剑厉害,是意剑仙厉害——她拿哪柄剑,哪柄剑就是天下第一剑!”
说话间山路已到尽头,转过嶙峋山弯,眼前豁然开朗。数十丈高的瀑布从绝壁倾泻而下,如银河倒悬,狠狠砸在下方深潭里,溅起漫天水雾,轰鸣声震耳欲聋。潭边岩石结着厚霜,极致寒气扑面而来,连呼吸都瞬间化作白雾。
“太冷了!”南铃打了个寒颤,拉着小雅躲到背风的岩石后,“公子,我和小雅姐就在这儿等你!千万小心,不对劲就立刻喊我们!”
云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瀑布中央被水流常年冲刷的白玉石台上,那正是慕青鸾之前修炼的地方。他将忘川剑放在岸边干燥岩石上,只着劲装踩着覆霜岩石,一步步走进刺骨寒泉。
冰寒水流瞬间漫过胸口,昆仑融冰的至寒之力与他丹田内的冰魄灵力瞬间相融,丹田内躁动的业火火种也奇异地安分了几分。
他足尖在水底一点,纵身跃上台面,盘膝坐下缓缓闭眼,指尖掐起引灵诀,小心翼翼操控着业火火种,一点点撞向那层坚不可摧的封印。
岩石后,南铃抱着膝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瀑布中央的身影,满脸担忧又藏不住崇拜。她侧过头碰了碰小雅的胳膊,明知她是哑巴,还是忍不住小声叽叽喳喳起来。
“小雅姐,你看公子,是不是特别厉害?”她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修炼的人,“我在谷里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样的人。
看着冷冷清清不爱说话,心却特别软,人品也好。青鸾姐姐的焚心毒,七位金丹长老都束手无策,他明明只有聚气境修为,却二话不说就答应帮忙。谷主赠剑,他推了又推,要不是谷主执意,他根本不会收。”
“他来谷里唯一的要求,就是三月后派飞舟送他去极北的云渺山。他那么努力帮小姐祛毒,每次祛毒都耗空全身灵力,脸白得像纸,却从来没喊过一声苦,没提过一句额外要求。”
南铃叹了口气,语气里忽然带上一些少女的羞赧,“他人品好,性格好,长得还好看,就是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洛凝坐在一旁,垂着的睫羽轻轻颤了颤,心口像是被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瞬间交织在一起,漫遍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她之前只当他被百花谷的礼遇迷了眼,忘了初心,忘了桃源洞天的血海深仇。
却没想到,他留在这里,日日耗损灵力帮慕青鸾祛毒,甚至承受业火反噬的风险,从来都不是为了虚名富贵,只是为了那一艘能送他去云渺山的飞舟。
他自始至终,要去的都是云渺山。
洛凝的指尖微微蜷缩,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执意去云渺山,是猜到了被抹去的记忆落在二师兄叶清寒手里?还是,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找到自己?
她抬眼望向瀑布中央那个脊背挺直的身影,轰鸣水流砸在他身上,他却始终坐得稳如磐石。
三年前她在溪边捡到那个浑身是伤、失去记忆的少年,如今他跌跌撞撞历经生死,却依旧朝着她的来处,一步步坚定地往前走。之前满心的怒意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心疼。
而石台之上,云尘正迎来最凶险的一瞬。
封印壁垒被业火灼出的裂纹骤然扩大,那道三年前被楚破军剑意撕开的细口,竟在冰火双重冲击下,轰然拓宽了数倍!
像是被堵住了三年的冰河骤然决堤,精纯的冰魄灵力从封印之后奔涌而出,如万载冰川融解的洪流,顺着他的经脉疯狂奔淌。
之前干涸滞涩的经脉,被这股沛然灵力一遍遍冲刷、拓宽、重塑,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节,都被冰蓝色的灵力浸透,带来酥麻到极致的新生感。
业火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冰灵力裹住,并没有快速熄灭,而是艰难却顽强的生存下来,在丹田内稳稳旋成了一朵小小的红莲,与冰魄灵力形成了奇妙的制衡。
云尘周身的冰灵力骤然暴涨,瀑布垂落的水流竟在他身侧凝滞了一瞬,岸边的忘川剑发出清越的剑鸣,剑鞘上的寒玉泛起莹白微光,与他的冰魄灵力遥遥相和。
日头渐渐西斜,昆仑融冰的瀑布依旧轰鸣不止,漫天水雾裹挟着刺骨寒意,浸透了云尘的劲装。他缓缓睁开眼,冰蓝色的灵力从指尖缓缓散去,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喜悦。
耗了大半天心神,拼尽全力催动火种,总算灼掉了封印壁垒一层表皮,更借着冰火对冲之力,将那道封印缺口拓宽了数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原本涓涓细流的冰灵力,此刻已如活泉般源源不断地从丹田涌出,在经脉里顺畅奔淌,灵力厚度与精纯程度,已稳稳踏入了聚气境中期水准。
但于冰魄灵力同源相生的封脉锁魂阵而言,这火苗还是显得太过弱小,想要再进一步解开封印,恐怕得先提升火种的强度。
他指尖摩挲着掌心残存的业火余温,蹙眉思忖着提升业火强度的法门,正欲再试一次,岩石后忽然传来南铃惊慌失措的大喊,穿透轰鸣水声直直撞进他耳中:“公子,不好,青鸾小姐突发火毒!”